| 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猶待昭陽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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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當年的三公中,太尉徐繪勇是太后徐氏之父,掌控天下半數兵權。永安元年幼帝登基之初,丞相王機將中年得來的唯一嫡女瀟湘嫁入妗德宮,雖是與皇室聯姻,卻是徐、王兩家暗中聯手控制朝政的一種信號。 十年間,徐繪勇去世,帝舅徐敬業繼承父親太尉之職,而王機依舊在位,卻成了一種微妙的關係。 讓人啼笑皆非的是,整件事情以一種很奇特的方式收場。三月初二,徐太后五十壽辰,天下大赦,在尚睿的提議下連下毒弑君也一概不追究了。 西域與烏孫國邊境上斷斷續續的摩擦,似乎並沒有擾亂這場喜宴。劍州專為慶賀太后壽辰的迦藍寺終於趕建而成。 各地親王奉了太后返京的懿旨,悉數帶著豐盛的禮品如期而至,除了淮王尚仁。代替父親前來賀壽的是淮王的女兒,菁潭。 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尚睿嘴角微揚,那只老狐狸,自己動了歪心思不敢出門,便派了個女兒來。 菁潭是淮王王妃徐氏的獨生女兒,徐氏是太后在娘家時的堂妹。當年兩個人一個入宮做了帝妃,一個做了二皇子的正室,從姊妹成了婆媳,在衛朝皇家卻見慣不驚。尚睿登基之時,便是二皇子淮王第一個磕頭奉命回到封地,所以最受太后器重。如今,若是淮王因病來不了,菁潭來便是最妥當的。 菁潭剛到帝京,先去承福宮向太后請了安,然後才去皇帝的乾泰殿。在路過中間景園的桃林時,她見到近處涼亭中的一個男子。 男子負手而立,愉悅地看著宮女們扔著點心屑逗池中的鯉魚。從身後看,他穿著一身窄袖的常服,式樣格外簡潔,沒有一絲花哨之處,與身邊宮女們俏麗繽紛的春衫對比鮮明。即使是低頭在看魚,背脊依舊挺得筆直,腰身精瘦,而膚色並非常在宮中進出的天皇貴胄們那般白皙,是一種被陽光曬過的顏色。 男子似乎察覺到背後的目光,轉過頭來,還殘留著笑意的眼神怔了片刻:「菁潭?」 彼時,菁潭甜甜地叫:「九叔——」語氣中是抑制不住的興奮,三步並作兩步地朝尚睿跑去,行了幾尺又捂住嘴,「呀」的一聲止住。 停在離尚睿三步開外的地方,理了一下自己的發飾衣衫,清了清嗓子,跪地叩首道:「淮王延慶郡主向皇上請安,恭祝陛下萬歲萬萬歲。」 尚睿強忍著笑將她扶起來:「免了。還不見見皇后?」 經過尚睿提醒,菁潭才發現涼亭中的年輕婦人。女子面容並不非常出色,發間的金鳳步搖隨著蓮步微微搖晃,好似正欲展翅的鳳凰,一如下面的笑臉不素不奢,不濃不淡,此刻不過是兩手微微交握在身前,亭亭一立便是雍容嫻雅的一朝國母了。 「菁潭見過皇后娘娘。」 「郡主免禮。」瀟湘彎腰虛扶,在即將觸到菁潭的手時就輕輕收回。臉上依舊是和顏悅色,卻在這一扶一收中就將兩個人用應有的禮數約束起來。 皇后朝尚睿欠了欠身,辭道:「既然郡主在這兒,臣妾就先回宮休息了。」 菁潭等皇后的身影一消失就撲到尚睿懷中:「這麼多年沒見,九叔想菁潭沒有,掛念沒有?」 她這一舉動令那些陪她從南域而來的人大為失色,剛要出言相阻卻被尚睿擺手制止。 自小尚睿就疼她,因為雙方母親的關係,兩個人素來親密,況且叔侄年紀差距不大,所以也不拘禮。 「之前想了,後來沒想。」 「為何啊?」菁潭皺著眉頭。 「因為還記得你以前缺著門牙連說話也走風的模樣,後來覺得你牙早該長齊了,卻又不曉得你成了大姑娘是什麼樣子,索性就不想了。」 她嘟起嘴:「那九叔怎麼剛才一眼就認出菁潭的?」 尚睿側著頭想了一想,笑說:「本來聽說你今日進宮了,突然在眼前出現一個朕不認識的漂亮姑娘,就猜大概是你。」 菁潭喜形於色,盈盈一笑:「九叔真的認為菁潭變漂亮了嗎?」 尚睿點點頭,心緒早已飛到了千里之外。對著那樣潔淨的笑顏,他如何能告訴她,是因為他正在設計她的父親,猜想這老狐狸讓親生女兒來帝京的緣由,所以當她出現時才會不禁就將「菁潭」二字脫口而出。 走在湖邊曲曲折折的回廊下,菁潭嘰嘰喳喳地不停說話。她記性很好,能夠一一回憶起兒時這御花園中每處轉角、每棵樹下她曾經經歷過的事。某些關於尚睿,某些則關乎另外的人。說到興奮之處,還會不禁抓住尚睿的胳膊親密地搖晃。尚睿則一邊應著,一邊拍著她的手背。 「九叔,你還記得嗎,那年元日裡,郁哥哥從這個地方滑到池子裡,是你把他給撈起來的。」 尚睿微微一愣:「你說誰?」 「郁哥哥呀,就是……」話語戛然止住。 她失言了,忘記了皇宮內多年的禁忌。 尚睿看著方才菁潭手指的地方,原本是繞湖的碎石小徑,拐角的地方臨著流波湖的湖岸成了一個豁口,若是小孩子的話一跑起來很容易滑下去。而今那個地方早已經被石頭砌了起來。 片刻的沉默後,尚睿問道:「他是怎麼掉下去的?」 「大人們都在乾泰殿問安,不知道哪個哥哥抱來的狗,放在御花園裡任那畜生野跑。一見……一見他就猛叫,他像是害怕,路過這裡靠邊讓那畜生,一不小心就滑進流波湖裡。當時就我和他倆人,太監宮女都不在,我嚇得大哭。你聽見動靜跑過來眼睛都沒眨就跳了下去。」 菁潭的娓娓講述,喚起了尚睿心中某些被他刻意封存的記憶。 那個孩子啊……他心中升起了一聲歎息。原來他們的生命還是有交集的。 後來的情景菁潭未說,他也記起了。 在正月冰涼刺骨的水中,他將孩子從水中托起來,孩子一邊驚恐地睜著漆黑的眼睛大口呼吸,一邊緊緊地抓住自己的肩膀生怕失去生命依靠。 此時此地,尚睿驀然想起生死關頭他對孩子說的話。如今看來這句話居然成了一種莫大的諷刺,尚睿自嘲地一笑,隨即領著菁潭去了別處。 當時,他對那孩子說:「有我在,沒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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