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猶待昭陽 | 上頁 下頁
一六


  太后聽見後,沉默了半晌,忽然沉沉地開口叫了黃明連的名字。

  「奴才在。」明連一直跪在地上,如此一來,佝僂著背膝行上前。

  「你可知罪?」太后的語氣沉緩,透著不可阻擋的冷酷與嚴厲。

  明連「撲通」一聲頭磕在地上:「奴婢方才沒有先試毒就讓皇上吃下,瀆職之罪是罪該萬死。」

  「當然是罪該萬死!」太后突然提高聲音,站起來怒道,「你如今安然無恙,伺候的主子卻躺在那裡生死未蔔。你說你這做奴婢的怎麼敢活下去!」

  她原本壓抑得很好的怒氣因為這一聲「罪該萬死」好像突然就爆發了,同時湧出的還有那止不住的悲傷。這個婦人,原先以為在宮廷中這麼多年什麼風浪過眼,她都只會波瀾不驚地一笑而過,情緒好像成了生活的一種附庸品,癡笑怒嗔都是為了某種場合附和某種需要而存在的。直到此刻她才知曉,不是。

  「奴婢甘願領死。」明連依舊俯首道。他並未哀聲討饒或者是竭力辯解,而是斬釘截鐵地說出這麼一句話。

  太后聽聞後怒氣更盛,抄起手邊的家什就砸在他肩膀上:「好一個甘願領死,你死一千次一萬次,也不足惜。可是哀家的皇帝呢?」

  太后好像從一根立在母儀天下的基點上,為了徐家一門的未來興衰而存在的支柱,突然就變成了一位母親,眼眶內悄然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母后息怒。」皇后扶著她勸道,「也是臣妾的錯,是方才皇上和臣妾賭氣,皇上一生氣就沒讓黃明連試毒。」

  太后一歎氣:「皇帝他平時喜歡和人嬉笑玩鬧不務正業,我知道你不喜歡,但是你比他懂事,凡事你讓著他就好,總要對他說教,他當然要跟你賭氣,皇后,你啊你!罷了罷了,說這個也無用。」太后目光微斂,神色一凜又說,「若是真有人起了這個歹心,要害我兒,無論是誰,哀家定要他生不如死。」

  片刻後,明福和凝珠捧著一隻聯珠紋的青瓷粥碗匆匆歸來:「這是剩下的殘羹。」

  李季用小指沾了稍許殘湯放入嘴中,對身後太醫院的諸位道:「是葫蔓。」簡短商討之後,他便疾筆在紙上寫下方子,上面只有四味很簡單的藥:黃芩、黃連、黃柏、甘草。

  眼見煎藥的人匆匆而去,太后終於忍不住問道:「這樣就能解毒?」

  李季解釋說:「啟稟太后,臣等醫術淺薄,也只能這樣,關鍵……還是靠皇上自己。」語氣不無遺憾,「皇上所中是葫蔓之毒,這東西長在南域,當地人常用它來止痛。可是一旦用量過度便是不治之毒,中毒後發作的症狀很不明顯,只是感覺全身虛脫,四肢麻木,呼吸困難,脈象會先快後慢,直至……」他沒有敢把話說完,因為每個人都已經明白。

  通亮的燭火照在尚睿平和的臉上,他好像是沉沉地睡著了一般,眉心舒展開來,連那常年不離身的微笑也在睡臉上隱去。

  李季拱手問:「皇后,微臣想問這蓮子羹是誰做的?」

  皇后一歎:「是本宮親手做的,路上是我命凝珠端來呈給皇上的。」

  凝珠急忙雙膝跪地:「娘娘、太后娘娘,奴婢什麼都不知道。」

  皇后道:「凝珠她……」

  李季抬頭看了看太后的臉色。

  太后冷冷地下著旨意:「先把凝珠和黃明連還有相干人等全部收押。只要涉及皇帝的事情都不是小事,案子交給大理寺徹查,哀家倒是要瞧瞧究竟是誰要反了天!」

  皇后一言未發。

  太后抓住皇后的手說:「皇后你也不必多心,哀家信你!」

  婆婆的這四個字驀然就讓皇后心中一怔,而後潸然落淚。只是天生敏感的她早就明白,方才太后沉默的那一時半刻已經是隔閡,一種徐、王兩大家族永遠無法填補的隔閡。

  待太后一勺一勺地喂尚睿喝完第二次湯藥,已經是寅時過半。脈搏與呼吸都沒有繼續衰弱的跡象,好像病情有些穩定了。李季直言幸虧毒不足量,只要皇帝還能下藥就有希望。

  太后畢竟年事已高,好說歹說才把她老人家勸去小睡一會兒。

  太醫院的御醫全部領旨來到妗德宮,一些在禦膳房守著煎第三次藥,另一些回太醫院查典籍,剩下的以李季為首依舊在妗德宮聽候,不過已經退到了隔壁。

  明福奉命守著尚睿,眼睛都不敢眨。

  皇后為丈夫掖好了被子,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看著榻上的那張臉,心中百般滋味。

  王家是世代簪纓的重臣士族,門第高貴,母親是下嫁王家的素纓公主,她自幼也溫淑嫻雅、舉止不凡,雖未及笄,但已全然有大家之風。

  自出生起,她好像就是為了進宮而活的女子。她剛開始也是似懂非懂,直到十四歲時見到了當年的先儲。

  那日,母親重病,太子奉旨替皇上前來探望這個下嫁的姑姑。

  侍女們嘰嘰喳喳興奮個不停,均躲在暗處偷瞧。常聽人說尚甯太子溫文儒雅,她雖然也好奇卻只敢乖乖待在閨房裡,豎著耳朵聽隔壁園子的動靜。

  後來祖父喚她去正廳,卻在香園的橋上遇見一個迎面而來的男子。他身著寬逸輕緩的素袍,嘴角掛著清淡的笑意。

  她雖不知其身份,但從穿戴來看也是家中的貴客,於是淺淺施禮讓對方先行。擦身而過時,男子卻停下來,說:「你是瀟湘表妹?」

  她先是一怔,隨即恍然明瞭,委身下拜:「太子殿下萬福。」心境像被一陣風驀然攪亂。那種對宮闈內的懵懂模糊一下子就掀開了,隨之而來的是一番難以言喻的喜悅與歡愉。

  哪知,兩個人之間的緣分只不過就此一面。後來有人告訴他,那一年太子請旨將膝下獨子封為燕平王,其母封為太子妃。

  永慶二十七年,烏孫人從邊境入侵大衛朝,勢如破竹,徐繪勇帶兵大勝烏孫後躍升為太尉,掌控天下一半兵力。而徐繪勇的女兒便是當時聖上盛寵的徐貴妃。

  永慶三十一年,從正月開始聖上就因風寒臥榻,命太子監國。

  四月,有摺子密報太子意圖謀反,後經查實,聖上收回朝權下旨暫時幽禁太子于府內不得外出。

  五月,皇帝駕崩,留遺詔傳位給徐貴妃所出之皇九子尚睿。是夜,太子府失火,一府上下百餘口人無一生還。

  那個男子的一切就此湮沒於世,甚至沒有人敢再提起他的名字。前年再回娘家,在香園拱橋上回憶起他的面容時心中也是一悸,俊美如斯的男子即便在天家也是鮮見的。只可惜,一面而已。

  在剛過十七歲的她還來不及為這段單相思的悲哀結束而惆悵的時候,便聽祖父說新帝要立她為後。

  一個僅僅十三歲就要娶親的皇帝,也許他急需的不是一個妻子,而是一個後盾。長在相府的她自然知道這是一筆什麼樣的交易,卻只能低眉斂目,安靜地承受著。

  看著榻上已經褪去青澀的眉目,她輕歎一聲起身去推開窗戶。蒼穹下的星月都隱去了光亮,夜幕漆黑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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