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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一般人站著接電話會一邊說一邊踱來踱去,或者將身體的支撐點一會兒換到左腳一會兒換到右腳,而艾景初卻不一樣,他就這麼站著,既沒有改變重心,也沒有挪動過腳步,筆筆直直地,一動不動。

  他選的那塊地方,正好是樹葉最茂密之處,周圍的地面都被透下來的雨水打濕了,只有他那一圈是乾燥的淺色。

  剛開始,他張嘴時嘴裡還會冒出一團白霧,漸漸的那團熱氣也沒有了。

  車沒有熄火,雨刮器、暖氣和音響都還在工作。曾鯉坐在暖暖的車內,而他待在天寒地凍的夜色裡。

  突然,他抬頭看了曾鯉一眼,正好和曾鯉打量他的目光交會在一起,然後朝曾鯉走了過來。

  曾鯉覺得很奇怪,就算他說完了準備上車,也是走另一側的門,而不應該到她這邊來。他要幹嗎?眼見他越走越近,曾鯉頓時想起大爺說的「防人之心不可無」之類的話。難道她看走眼,白信任他了?難道他要一邊講電話一邊將她圈圈叉叉,又或者大卸八塊棄屍荒野?

  艾景初停在曾鯉的門前,敲了敲車窗玻璃。

  曾鯉狐疑地按開。

  「生下來具體多久做手術,這個很難說,要看孩子的體重和狀態。」他嘴裡回答對方的問題的同時,示意曾鯉打開膝蓋前面那個副駕駛的車抽屜。

  她乖乖照做。

  抽屜按開,裡面有幾個文件袋以及一條煙。

  他彎腰將頭探進來,帶進一絲冰冷的濕氣。隨後,他伸手經過曾鯉的身前,從抽屜裡拿了一盒煙。於是,他和她挨得極近,近得她都能吸到他呼出來的寒氣。她看到他的發根,還有耳後皮膚上的痣。

  艾景初起身回到原位,抽出一支煙含在嘴裡,然後從兜裡摸出一個打火機,緩緩點上。整個過程,他就用了一隻手,卻嫺熟老練極了。

  漸漸地,曾鯉看到雨水把他腳下的那團路面也打濕了。他抽了一支又一支的煙,有些時候他在說,有些時候他在默默地聽。偶爾他會說很久,指間的煙便這麼自由地燃下去,那一點火星明明暗暗,閃著點點光亮,在燒成一截灰燼後,他會垂下頭用手指彈一彈。

  終於,他掛了電話,但是手上的那支煙還沒有燃盡。於是,他留在原地,安靜地將它抽完。結果返回車子的途中手機又響了。這一次,對話很簡潔,幾句就結束。

  他開門重新回到車上,對曾鯉說了一句:「久等了。」他一開口,喉嚨裡的空氣驟然冷熱交替,連著咳嗽了好幾聲。而他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指,已經在外面被凍得通紅。

  曾鯉忍不住多嘴道:「要是感冒了最好別抽煙,你還是醫生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將這句話脫口而出,有點埋怨,有點關心,有點不可理解,這點關懷也許是為了他深夜的搭救,也許是熱心腸的隨口勸導。但是她一出口就有點後悔了。

  艾景初沒有答話,逕自活動了下凍僵的手指,放下手刹,車走了幾米之後,他突然冒出一句:「醫生也會說,無論什麼時候女的都最好別抽煙。」

  曾鯉猛地側過臉看他,驚訝了好幾秒,然後才慢慢地調回頭,臉頰漲得通紅。

  他在說她。

  她第一次學抽煙是什麼時候?好像是在大一那年的元旦。她們宿舍三個人還有好幾個同學一起去廣場倒數新年鐘聲,回學校的路上已經淩晨一兩點了,打不到車,大家便約好了一路走回去。半道上,一邊走一邊閑得慌,伍穎便教她抽煙。

  其實那個時候,伍穎也是半吊子。伍穎對她說:「你吸一口,然後把煙吐出來就行了。」

  「從哪裡吐出來,鼻子還是嘴?」她好奇地問。

  「嘴啊,用鼻子多難受。」

  「哦。」她學著照做了一遍,卻嗆出了眼淚。

  馬依依說:「你倆的叛逆期來得晚了點吧?」

  沒想到,後來帶她入行的那個人戒了,而她卻有了這個癖好。只是她抽得很少也很隱蔽,幾乎沒被任何人發現過。

  有一回伍穎過生日,喊了一大堆同學同事去吃飯唱歌。那一天,她心情特別差,悄悄走到隔壁一間空的包廂點了支煙,哪知伍穎中途出來找她。曾鯉一聽到她的聲音嚇得急忙將煙頭給扔了。伍穎進門後還好奇地問:「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也不開燈。」曾鯉驚魂未定地答:「我就坐坐。」

  這是她離暴露最近的一次。

  而這個小秘密竟然被艾景初看出來了。

  她真的抽得很少很少,而且每次抽完都會漱口,為了正畸,她還專門去潔過牙,所以牙齒上應該沒有煙漬。每回去看牙之前,更是對口腔衛生慎之又慎。如果真要說破綻,那也僅有一回,就是他來圖書館還書的那天。

  曾鯉琢磨了半天,也不知要如何解釋,因為畢竟印象太壞了。但是後來她又想,自己為什麼要解釋給他聽?於是,她抱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態,索性什麼也不說了。

  CD裡一首接一首地放著歌,有一首是郝蕾演繹的《再回首》。這個版本,曾鯉也在Carol's播過,但印象不太深。

  再回首雲遮斷歸途
  再回首荊棘密佈
  今夜不會再有難舍的舊夢
  再回首恍然如夢
  再回首我心依舊
  只有那無盡的長路伴著我……

  如此熟悉的歌在這樣的夜路上,聽起來居然別有一番感慨,曾鯉的心中有些情緒累積起來,必須找個人說說話,於是她一改往日的拘謹,打破沉默道:「艾老師,你好像還沒結婚吧?」

  「嗯。」

  「你是陪女朋友來東山度假嗎?還是說跟我一樣也是單位活動?」

  「不是。」

  「……」

  他用了兩個字便解決了她三個問題。於是,她轉過頭去,沒有再問,也沒有繼續自討沒趣地找他說話。

  女歌手還在用她獨特喑啞的嗓音吟唱著那首歌,玻璃前的雨刮器也在眼前有節奏地一搖一晃,而車裡的空氣卻因為他身上的煙草味,和剛才略有不同。

  過了會兒,他卻開口說:「我是陪家裡人來的,住幾天。」

  窗外漆黑一片,除了車燈襯托下的草木什麼也看不到。起霧又下雨的夜裡,太讓人膽顫了。偶爾車子開進彎道裡,就會突然遇到前方有一團雨霧交織的白煙攔著路,嚇了曾鯉好幾次,那場景像極了聊齋裡描述的那種狐仙鬼怪出沒的荒野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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