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世界微塵裡 | 上頁 下頁
一六


  一時間,曾鯉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幽閉暗黑的地下洞穴裡走失了好久,忽然之間就找到了一條透著明媚陽光的通道。又像是被迫束縛在海裡,在幾乎窒息的時候,而突然有了新鮮的氧氣。

  她小跑著喊了一聲:「艾老師。」

  他似乎是聽見了,似乎又是沒聽見,走路的腳步緩下來,不確定地朝身後望了一眼。而曾鯉站在街對面的暗處,中間隔著馬路,人和樹正好擋住了他的視線。

  之後,她穿過馬路的時候叫了第二次。

  旁邊正好經過一輛加裝著低音炮的摩托車,音樂開得震耳欲聾,一閃而過之際恰巧掩蓋住曾鯉的聲音。

  他個高腿長,眼看就要幾步回到車上絕塵而去。

  曾鯉慌了,顧不得那麼多,三步並兩步地追上去,鉚足了力氣,從後面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同時嘴裡還連名帶姓地喊了聲:

  「艾景初!」

  艾景初詫異地轉身回頭,看到了曾鯉。

  許多年後,艾景初仍然能夠回憶起這個場景。飄著雨的冬夜裡,在旅遊開發過度的小鎮上,鼻頭和臉蛋都紅撲撲的、喘著粗氣的女孩,有些慌亂地站在秩序雜亂無章且滿是淤泥的人行道上,拉著他的衣服,大聲地叫著他的名字。眼睛大概因為在冷風中疾行,而有了一種像是含著淚的潤澤,亮晶晶的,額前的幾縷頭髮紛亂地貼在皮膚上,懷裡還奇怪地抱著兩瓶礦泉水。

  也不知是醫者忌醫還是怎麼的,他一直很煩看病吃藥。就像呼吸科的很多大夫上班診病的時候,不停地對患者說吸煙有害健康,一定要戒煙,然後一下班,自己卻摸出一盒煙來抽得歡。所以他本來中午就到東山了,也不準備天黑後開車出門的,但是感冒越來越嚴重,體溫也持久沒降,怕半夜真高燒起來,讓老爺子擔心,於是才勉勉強強地到鎮上買藥。哪知剛出藥店沒走幾步,就被人從後面拉住。

  他愣了一下,還有點沒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回事。

  曾鯉回過神,迅速地縮手,鬆開他的衣服,結結巴巴地將稱呼又更正成:「艾……艾老師,」她緊接著解釋,「聽山門口的老大爺說你要開車上山,我可不可以搭車?我等我朋友一起去東山酒店,結果錯過時間了。」

  她有點語無倫次地繼續說:「我本來準備打車的,結果沒一個人願意上去。我在那邊叫了你兩聲,你沒聽見,所以我才著急了,怕你走掉了。我……我……」其實,她差點說出口的是:我可以給你車費。

  幸好在腦抽之前,曾鯉及時識時務地閉上了嘴。她瞄了一眼他的車,四個圈,奧運的弟弟。在A城坐的士,普通車起步價是八塊錢,要是遇上大眾奔騰,因為車好,會往上漲兩塊。曾鯉自己一個人琢磨著,出租裡沒有奧迪,不知道起步價應該是多少錢。

  這時,他將鑰匙從大衣口袋裡面掏出來,按開了遙控鎖,然後淡淡地說:「上車吧。」

  曾鯉開了後車門,坐在了後排。平時,她除了搭馬依依和伍穎的車以外,很多人的車她都愛坐後面,前面要系安全帶,四肢還伸展不開,所以哪怕打車都愛坐後排。於是,艾景初在前面開車,她坐在駕駛位的後方。

  她一抬頭,就可以從後視鏡裡看到艾景初的眼睛。

  他亦如此。

  車動了之後,曾鯉才想起自己竟然忘記了一句最最重要的話,急忙對著後視鏡裡的艾景初,補充說:「對了,艾老師,我叫曾鯉。」

  「我知道。」他說這話的時候,正在轉著方向盤挪車,眼睛認真地盯著反光鏡,沒有看她,也沒有任何波瀾。

  到了山門口,曾鯉讓艾景初停了會兒車,她跑去給那位大爺道謝,讓他放心。

  大爺說:「坐到了就好,那小夥子面善,一看就是好人。」

  曾鯉笑了,回頭瞅了瞅車上,想看看這個看起來冷冰冰的男人怎麼就讓大爺覺得他面善了。哪知,她的視線一落到他身上,他也恰好望過來。曾鯉立刻將目光挪開,不敢再打量他。

  告別的時候,大爺又不放心地說:「不過小姑娘啊,防人之心不可無,哪怕是熟人也要有點警惕心,我把車牌給記下來了,你也記個我們這裡的電話,要是出了什麼事,給我打電話啊。」

  曾鯉樂呵呵地嘴上應著,但是心裡卻沒同意,因為她知道,艾景初真的是個好人。

  第二次回到車上的時候,曾鯉在腦子裡掙扎了一下,遲疑著繞到另一側,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坐到了艾景初身邊。

  「行了?」艾景初問。

  「行了。」曾鯉點頭。

  車內的暖氣開得很足,音響還放著音樂,大概是等她的時候他打開的。他掛擋,踩下油門,車速慢慢提升起來。過了半分鐘,嘀嘀嘀的響起了警報。

  「安全帶。」他說。

  「哦。」曾鯉這才想起來,連忙系上。

  外面還在下雨,細細綿綿地落在車窗上,一層一層地讓視線緩緩朦朧起來,待雨刮器一刮又立刻消失無蹤。

  窗外能見度極低,彎道又多又急,所以他開得很謹慎,在每個看不到前面路況的急彎處都會很仔細。她不常暈車,但是一到山路就會難受得耳鳴打嗝,特別是坐伍穎的車的時候。伍穎性格冒失,見旁邊沒人沒車就開得飛快,拐彎的時候又猛踩刹車。有一次,伍穎手機掉腳下了,她居然還邊開車邊彎腰去撿,嚇得曾鯉大叫:「你走歪了歪了!對面有車來了,你快讓人家!」

  等伍穎抬頭問「哪兒哪兒?我沒看到啊?」的時候,對方都已經跑到身後去了。

  曾鯉沒好氣地說:「還好人家看到你了。」

  用馬依依的缺德話說就是:如果她哪天得了絕症,那就先買份高額保險,再去坐伍穎的車,這樣一了百了,爹媽後半輩子還有保險公司可以依靠,也算是死有所值。

  但是艾景初的沉穩持重,與伍穎完全相反。

  他們一直沒有說話,車內的音樂恰當地掩蓋了這份沉默。

  就在這時,音響裡的歌聲突然停止了,轉而變成鈴聲響起來,操作臺的DVD導航顯示屏上提示有來電。艾景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號碼,按下手邊的通話鍵,接了起來。

  「你好。」他說。

  「艾醫生你好,我是薛曉梅,昨天找過你的,慕承和的堂姐。」

  艾景初的手機和車載藍牙綁定在一起,所以通話的聲音通過免提從音響傳出來,曾鯉也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曾鯉聽見那女人說話的聲音鼻音很重,不是感冒便是剛剛才哭過。若不是先叫一聲艾醫生,她都快以為對方是來向艾景初討情債的了。

  那人又說:「關於孩子的事,我丈夫還有我婆婆他們都有話想當面諮詢你,我們……」話到這裡,電話那頭沒有繼續說下去,似乎是哭了。

  曾鯉偷偷地瞄了艾景初一眼。

  艾景初說:「薛女士,你等一下,我稍後給你打過去。」

  掛斷之後,艾景初將車靠邊停下來,隨後開門下車,往前走到一棵樹下,將手機撥了回去。

  他站在車燈前,所以曾鯉可以慢慢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