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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如果胎兒是唇齶裂,那麼他生下來兩個月之內就要到正畸科這裡做一個術前正畸,我們會取模做牙槽塑型,戴矯治器,三個月的時候孩子做唇形修復手術,半年後做齶成形手術,之後直到學齡前都需要進行語音校正,因為孩子的身體在不停地發育生長,所以不排斥手術成功後還會有繼發性的畸形。一旦發音或者其他方面有結構性障礙,則需要到口腔頜面外科進行第二次修復。大概十二歲左右,會進行又一次外觀整形。最後一次手術鼻唇齶修復會在十八歲成年前後。這期間,孩子無論生乳牙還是恒牙,都需要正畸醫生對牙齒和牙槽的生長發育進行觀察監視和治療。」

  他儘量把語言組織得淺顯易懂一些。而堂姐聽到那一次又一次的手術後,都忘記了哭,也忘記了提問,只是瞪大雙眼。

  艾景初平靜地說:「這是目前世界上最權威的唇齶裂修復程序。整個過程需要美容醫生、頜面外科醫生、正畸醫生全力參與,甚至包括心理醫生。對孩子的壓力不說,對家長而言這也是一個巨大的責任,前後數次手術,治療時長接近二十年。一旦生下這個孩子,父母對這個生命就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應該盡自己所能地去愛他,照顧他,而不是說如果孩子有什麼讓父母覺得不滿意的地方,就放棄他,或者隨意地治一治,等耐心耗盡的時候再去後悔。」

  艾景初都不記得對人說過多少次這些話了,來諮詢他的那些父母,不少人本來信誓旦旦,聽到最後就望而卻步了。有的是覺得自己承受不了那份負擔,有的則是覺得孩子這樣長大太不幸。

  他毫無主觀情緒地解釋過一回又一回,不是為了勸人放棄,也不是為了給人希望,只是覺得那些明知孩子有缺陷還要生下來的父母,不要為了一時衝動和暫時的愛心,而給孩子帶來終生的陰影。

  他給很多唇齶裂的孩子做過治療,其中不少是從各地福利院送來的,有的是未滿月就被遺棄了,還有的已經三四歲做過短暫治療後,仍然被家人拋棄了。

  其實,被母親放棄的事實,在未來的一生中,帶給他們的影響也許遠大於唇齶裂畸形這件事。

  在艾景初說完這些之後,堂姐陷入了沉默。

  艾景初站起來說:「你可以回去和家裡人商量一下。」他知道,有時候做決定是很難的,也有很多客觀因素會影響到家屬,所以他才不要慕承和夫婦倆在場。

  臨走的時候,堂姐對艾景初說:「艾醫生,我如果有疑問可以再聯繫你嗎?」

  艾景初同意道:「慕老師有我的號碼,你可以打給我。」

  他待慕承和一行人離開後,又回到實驗室等兩個學生。過了十來分鐘,那兩個拿論文選題來請他過目的孩子才姍姍來遲,估計兩人是相互壯了膽才敢一起來找艾景初。

  忙完後,艾景初本來準備回家睡覺,但是時差仍然倒不過來。昨晚航班延遲,最後半夜才到家,他幾乎沒合眼,就一早去醫院見了慕承和。昨天夜裡太冷了,比起前幾天降溫了不少,他覺得自己有些外感,似乎還有點發燒。艾景初吃了點李阿姨做的東西,上樓躺在自己床上。他看了下手機屏幕上的日期,明天是一月十九日了,他無論如何也要將精神打起來。想到這裡,他閉上雙眼強迫自己立刻睡著。

  而同一時間的曾鯉正和馬依依在準備去東山的行李。

  東山離A市大概兩小時高速的車程,路況很好。山上寺廟眾多,信徒廣博,也是有名的溫泉鄉。

  每週五下午,圖書館都會提前閉館,全體職工參加政治學習。這一次集體活動,館長就假公濟私了一回,節約政治學習的時間,中午通知提前下班,派了車讓大家先行動了。馬依依則是因為店裡突然忙不過來,就讓曾鯉隨著同事們先走,說遲一些自己開車去。

  大部隊開到東山山腰上的度假酒店的時候,才下午三點多。待工會的吳姐分配好房間,大夥兒就放下行李,拿著裝備各自泡溫泉去了。曾鯉心裡念著馬依依,所以時不時都注意著手機有沒有來電。

  直到吃晚飯時,馬依依才來電話,「我OK啦,終於啊!」

  「你現在在哪兒,要不要等你吃飯?」

  「不用了,你準備好房間等我就行。我剛才已經吃了點東西,現在馬上上高速,估計八點到東山收費站吧。」馬依依答。

  「哦,那我在山腳下的上山路口那裡等你。」

  「別呀,」馬依依忙阻止道,「你告訴我到了山下怎麼走,我直接開上去不就得了。」

  「不行,太晚了。你一個人開夜車走山路,我不放心。」曾鯉最後斬釘截鐵地說。

  同事們吃過了飯,有的約晚上的牌局,有的準備去泡溫泉,有的要去看夜景。曾鯉沒好打擾誰,就一個人拿著東西準備出門去了。

  遊客下山其實很簡單,如果沒有自駕車,乘觀光纜車從山崖上下去,半個多小時就到了。纜車早上六點到晚上七點營業。曾鯉在前臺問了下酒店的工作人員上下山的纜車時刻表後,急急忙忙地趕過去,正好趕在別人快下班之前。

  山下是東山鎮的古街。

  說是古街,其實是為了開發旅遊而後期現修的。先前幾年規劃得不好,直到現在也挺混亂,街上跑私車的、為家庭旅館拉客源的、賣紀念品的,甚至為遊客引見得道高僧的都數不勝數。隨著夜色降臨,人都散了不少,但是還是剩下一些徘徊在曾鯉左右,時不時地問她要不要請大師開光看面相,要不要住店,要不要坐車上山,也有人騎著摩托車在馬路上轉來轉去攬生意。

  曾鯉看時間還早,就在鎮上最大的一個不足一百平方米的日雜百貨小超市里逛了逛。她不為買東西,純粹用來消磨時間,於是從這個角落走到那個角落,又站在貨架前把很多商品的成分表讀了一遍,到了後來那個超市里的老闆都快以為她是來踩點的了,乾脆派了個營業員站在她旁邊盯著她。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她只得尷尬地揀了兩瓶水,拿去收銀台付款。

  等曾鯉拿著那兩瓶水出門去,才覺得自己買了個最糟糕的東西。她本來沒帶包,為了方便就拿了些零錢,於是兩隻手都可以揣在衣服兜裡取暖,而現在卻不得不在寒風蕭蕭的夜裡一邊各拿著一瓶冰涼的礦泉水。如果就這樣扔了吧,又覺得太浪費。

  她又回到小鎮口,在上山必經之路的那個牌坊下等馬依依。眼看著人煙越來越稀少,除了停車場收費的保安外,幾乎沒有了路人,這時,手機響了。

  「小魚,不好了!」馬依依張口就急道。

  「怎麼了?」曾鯉問。

  「我姥姥摔了!」

  「要不要緊?」

  「不知道,正往伍穎他們醫院去呢!我可能要馬上調頭回去。」

  「那趕緊回去吧。」曾鯉也替她著急起來。

  「啊,伍穎的電話打進來了,不知道接到我姥姥沒?是不是情況有變?我先和她說。」馬依依說。

  「好!」曾鯉迅速掛掉電話。

  曾鯉獨自站在風裡,等著馬依依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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