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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第三章 雪夜偶遇

  艾爺爺每天六點多就起床了,所以只要有空,艾景初也會早早起來陪著爺爺遛彎。在曾鯉跟著伍穎熬到半夜的第二天早晨,艾景初也起得遲了些,出門的時候,保姆李阿姨已經推著艾爺爺去湖邊散步了。

  他跑了一圈快回家時,手機響了。

  艾景初放緩腳步,平復了下呼吸,接起電話。

  「艾老師,打擾你了,」電話聽筒裡傳出來的是一個平和低緩的男聲,「我是物理系的慕承和。」對方大概怕他忘了,特地先自報了下身份。

  「你好。」艾景初說。

  「我們家有個孩子想找你看看。」慕承和解釋,「我昨天找了馮院長,他說你才是這方面的專家,讓我向你諮詢下。又聽說你今天要乘飛機出去開會,所以才這麼早打擾你。」

  艾景初聽著對方的話,停下腳步,站在岸邊面朝湖水,直截了當地問:「孩子怎麼了?」

  「我姐的孩子,還在母親肚子裡,但是現在六個月,B超照出來唇線不完整。」

  艾景初繼續問:「中斷距離是多大?上牙槽骨有中斷嗎?是單側還是雙側?」

  這連續幾個問題明顯把教物理的老師給難住了。隔行如隔山,電話那一頭的慕承和頓了頓,他對此不太懂,妻子交給他這個任務的時候,他以為就是一個名詞,沒想到還有這麼多選擇題。

  艾景初看了下腕表,說道:「這樣吧,慕老師。我今天是中午的航班,怕來不及和你面談,但是週三晚上就回來。你要是信得過我,就等到週四一早,我們當面看看。」

  慕承和松了口氣,笑著答:「好。謝謝。」隨後就掛了電話。

  艾景初看著手機屏幕,想了想,輸了幾個字,將剛才的號碼存進號碼簿去。學校年年擴招,校區越修越多,大部分同事幾乎都叫不上名字或者根本沒見過。他與慕承和也不算陌生,同乘過車,談過話,而且經常聽人提起他,偶爾來看老爺子的那些老部下口中也會談及此人,只是從未聊過私事。

  星期四一大早,艾景初如約見到了慕承和。慕承和的身後是一個嬌小的姑娘,正扶著一位大肚子的孕婦。孕婦手裡拿著一張B超的檢驗單。艾景初接過去,仔細地看了一遍,其中一行寫著:「右側上唇連續性中斷,寬約7mm。」他回頭再看了看,送檢的抬頭,是A大附院的檢驗報告。

  艾景初抬眸問:「你們家屬有什麼想法?」

  孕婦一聽艾景初的反問,沒發出一個字,卻先落下淚來。

  孕婦身側嬌小的姑娘說:「艾老師,你覺得會不會有誤?」

  艾景初看著她,心中醞釀著應該怎麼出口比較委婉,他本身不是急性子,於是頓了頓。也許這個停頓讓對方誤會了,那姑娘急忙又解釋:「我是慕承和的愛人,這是我堂姐。我不是懷疑醫院的水平有問題,就是想會不會有地方弄錯了?孩子怎麼可能有唇裂?我們家還沒有人得過這個病。」

  慕承和靠近一些,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薛桐,不著急,慢慢聽艾老師說。」

  艾景初說:「現在是高峰期,附院裡早上看B超的人比較多,我們去那邊影像系借他們的教學儀器用下,咱們再查一次,我現場確認。」

  孕婦聞言連聲道謝。

  到了B超室外面,薛桐陪著堂姐一起進去,慕承和留在外面。

  這一回,檢查做得更加仔細,艾景初抱著雙臂,盯著顯示屏上的黑白影像,神色嚴肅,從頭到尾有接近十分鐘,一句話也沒說,直到病人和家屬先出了診室。

  旁邊的醫生問艾景初:「你熟人?」

  「嗯。」

  「你覺得怎麼樣?」

  艾景初淡淡地說:「不但右唇有問題,上牙槽骨也缺了一塊,孩子的舌頭都能看見。」那屏幕上的熒光映出他臉上的輪廓,看不出神色。

  「太嚴重了,孩子最好打掉。」那人說。

  艾景初沒答話,轉而起身說:「老王,借下你隔壁的辦公室。」

  「行啊,隨便,愛用多久用多久。」

  艾景初出門環視了三個人一眼,說:「我想和孩子的母親單獨談談。」得到許可後,艾景初將孕婦帶到了旁邊的房間。

  艾景初問:「你是慕承和的姐姐?」

  「不,我是他愛人的堂姐。」

  艾景初點點頭,「那麼既然是堂姐,不是直系親屬,我就不讓他們參與我們談話了?」這是他整個上午使用的唯一一個徵求對方意見的疑問句。

  「可以。」堂姐緊張地說。

  「你們先前給我看的檢查結果,沒有錯,只是我和王醫生核對了下,可能因為上次胎兒的角度問題,沒有看清楚上齶。胎兒不但是唇裂,還有齶裂。」

  堂姐一聽到這話,雖說心中早有準備,但是那剛幹的淚痕又濕了,「醫生,你可能不知道我懷這個孩子有多難。我先前結婚不到一年就有了孩子,當時我和我丈夫覺得自己都還沒來得及享受二人世界,怎麼能先要個孩子拖累自己呢?所以義無反顧地就打掉了。當時都沒給家裡人說,知道懷孕的那天我坐在公交車上,還一直埋怨老天怎麼讓我那麼倒霉。」

  堂姐抹了抹眼淚又說:「結果後來眼看過三十了,同學朋友都有孩子了,自己也就動了這個心思。可是哪裡會想到,無論怎麼都懷不上。我們倆什麼醫院都看了,什麼法子都想了,結果一年多還是沒消息。後來我就想,是不是老天來報應了?是不是那個被我放棄的孩子回來懲罰我了?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都半年了,你說……你說……」

  最後,堂姐泣不成聲了。

  艾景初靜靜地看著她。

  堂姐終於覺得自己在醫生面前有些失態,於是忍了忍,止住了抽噎,問道:「艾醫生,你覺得孩子真的很嚴重嗎?我們該怎麼辦?孩子要是生下來,一定能治好,是嗎?我捨不得這孩子,我們給他治!」

  艾景初說:「最後如何取捨,需要你和家裡人商量後決定。產科醫生也許之前給你說過,如果做引產會有些什麼風險和後果。那麼我現在是要告訴你,如果你要這個孩子,心裡要有些什麼準備。」

  堂姐點了下頭,等著他後面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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