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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早晨高峰期的地鐵站,原本就很嘈雜,有人看報紙,有人打電話,有人拿著熱騰騰的早點一邊等車一邊往嘴裡塞。她知道厲擇良在家裡吃飯的時候,連話都極少說——從小被教養出來的習慣,早餐吃什麼、晚飯吃什麼,估計都是頭一天定好的菜譜。所以,這樣平民的生活,他一輩子也無法體會。地鐵來了,站台上的人們蜂擁而上,有人從她身後沖上來,撞到寫意的肩膀。她手一滑,將手機掉到地上,她急忙彎下腰去拾,卻不想人太多,誰只是碰了她一下,她就一個踉蹌狼狽地朝前撲去。就在這個時候,一隻有力的手拽住她,將她拉起來。

  寫意回身定睛一看,居然是厲擇良。

  「我本來想突然出現得更加有驚喜一點。」他站在流動的人群中,沖她淡淡笑。

  「阿衍。」她微微一張嘴,叫出這兩個字。

  「嗯,有沒有驚喜?」

  「你……」寫意吸了口氣,問了句最想問的,「你怎麼在這裡?」

  他卻避而不答,反倒開玩笑似的說:「沈小姐,好巧,我也是來坐地鐵的。」

  這一天,氣溫驟降,可是他的笑臉就像冬日的暖陽,一掃天氣帶來的陰霾,可惜掃不去寫意和他身上的沉重。她知道,那是他一貫的強顏歡笑。他說完,走了幾步,拾起手機還給她。

  鮮見他用這樣的態度說話,一時間寫意怔了怔,才問:「那邊的事情呢?」他怎麼可以將那邊的爛攤子扔下不管,如此氣定神閑地站在這裡?

  說話間,第二班地鐵來了。

  他問:「你不上車了嗎?」隨即不待她回答,就拉著她擠了上去。

  其實,她不知道,他一早就出現在樓下,卻躊躇著不知道怎麼上去,於是等到她出門上班。他便跟著她坐了公交車,再過馬路,擠地鐵。他就那麼遠遠地看著她,靜靜地沉溺其中,不想受到打擾。

  他們找了個地方落腳。人流跟著湧進車廂,他將她護在角落裡。突然,在人群的夾縫中,他摸索著握住她另一隻垂下去提著通勤包的手。他的那只手,指尖有些涼,掌心卻是溫熱的,修長的手指覆蓋著她的手,握在掌中。寫意的一絲劉海滑到額前,將右手從他的掌中抽出去,順手換了左手拿包,右手抬上去攏了攏頭髮。

  裡面有個乘客臨到開車又慌張著要下去,那人莽莽撞撞地從厲擇良身邊擠過去的時候,寫意看見厲擇良的眉心微微地皺了一皺。

  寫意瞄了瞄旁邊擠得滿滿的座位,問:「需不需要找個地方坐下?」她很擔心有人撞著他,或者站久了腿疼。

  厲擇良搖頭,「不用。」

  「要不你站裡面,我站外面?」她提議。

  他沒同意。

  過了一會兒,寫意又說:「我不怕擠的,我就站外面好了。」

  旁邊有個人聞言看了看厲擇良,又看了看寫意,估計是有些奇怪寫意的這句話——女人保護男人?

  厲擇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寫意噤聲。

  到了第二站,人更多了,他和她的距離不得不拉近,她的臉幾乎貼在他的脖子下。每個人都有自己特有的一種氣息,他也有,他那種味道真是魅惑人心。

  這個時候,厲擇良的電話響起來,是薛其歸。

  他看了下就掐掉了。

  不到一分鐘,電話又響了。

  還是掐掉。

  寫意瞅了他一下。

  他察覺到寫意的目光,只得接了起來,眼眸看不出任何波瀾,只是連說了三個「嗯」以後就掛掉,那種冷峻的語氣,幾乎能凍住人了。電話掛掉以後,寫意感覺他的身體有些僵硬,臉色霎時白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恢復過來。

  「我……」她頓了頓,又說,「我們應該好好談談,所以我一直等你回來。」

  吃完早飯的楊望傑回到辦公室裡剛剛合眼休息下,就被尹宵很激動地叫起來。

  「望傑,東正集團十分鐘前召開新聞發佈會,宣佈單方面終止合約。」

  「單方面終止合約?」楊望傑從椅子上沖起來。

  「東正集團宣佈放棄藍田灣計劃,而且不會對藍田灣進行後期投資了。」

  「什麼?」楊望傑一愣,「那他們豈不是損失很大。」

  「可惜損失最大的還是厲氏。」尹宵說,「這無疑是對厲氏火上澆油,這樣的重創,破產是遲早的事情。」

  聽到寫意說的那句話,厲擇良凝視著她,「你想說什麼?」眼眸深不見底。

  正好快到站了,廣播裡的女聲機械地報著站名。有人挪動位置,準備下車;有人在招呼著同路的朋友下車,車廂裡開始有些嘈雜。

  地鐵漸漸減速,最終停下來,人群又蠢蠢欲動。

  她將臉朝遠處挪了挪,在嘈雜的喧嘩中說:「我們……結束吧。」

  我們結束吧。

  那五個字一出口,仿佛周圍都安靜了下來,那一瞬間,車門打開了。

  人潮洶湧。

  整個世界靜止得只有他們兩人。

  他站在那裡,有人擦身而過,再次撞到他。但是他一直直挺挺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一秒、兩秒、三秒……仿佛天荒地老。

  「結束什麼?」他勾起嘴角,愴然一笑。

  他們將地鐵坐了一站又一站,眼看人流擠上來又湧下去。不知道站了多久,乘客越來越少,直到他倆這樣站在空曠的車廂中,已經顯得很礙眼。

  寫意覺得腿腳都站得發麻了。

  她才想起來,他是不能久站的。

  「剛才薛其歸不是將所有都告訴你了嗎?」她說,「你坐一會兒吧。」

  他不答話,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絲毫不動。

  「你要是自己不待見自己,我無話可說。」她說。

  他如石化一般,一直盯著她。

  寫意別過臉去,「我還有東西還給你。」

  她說完垂下頭去,將手伸向手袋,想掏什麼物件,卻在即將拉開手袋拉鍊的時候,他一下子將她的手按住,阻止她的動作。寫意從來沒有見他用過那麼大的力,緊緊地捏住她的手,為的就是不讓她將那件東西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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