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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下午,我正在學校人事處領資料。

  老媽又來了電話:「你現在住到別人家裡去,也不太妥當。」估計她回去消化了下我的這個情況,思想鬥爭過後,露出說客本性。

  「我們又沒有怎麼樣。」一人一間屋子,只到牽手接吻的程度。

  「人家父母怎麼想你?」

  「他家就他一個人。」

  「他跟家裡提你倆的事情了嗎?」

  「不知道。不知道他說過沒。」多半沒有,他還能跟誰說去?

  「你們想好下一步怎麼辦了嗎?」

  「沒有。」我連我是不是他女朋友這件事上,都還心存疑問,哪有想那麼遠。

  「要不,你先找個藉口搬出來,就說開學很忙單位太遠了,所以住到學校去?這樣小慕也不會和你生氣?」

  「我想想看。」

  說是想想看,其實我絲毫從慕承和家裡搬走的意思也沒有,回憶起那天他說他不要我走的那個絕望的眼神,現在都有點心顫。

  電視上那些母親怎麼罵情竇初開的女兒來著?

  我坐在地鐵的座椅上,看著漆黑的窗外,默默地在腦子裡自言自語。

  鬼迷心竅?

  對,我就是鬼迷心竅。

  我不但鬼迷心竅,還有點離經叛道了。

  想到這裡,我苦笑了下,正好瞧見坐車廂對面的青年情侶濃情似蜜。女孩說什麼一嘟嘴,男生寵愛一般地捏了捏她的臉頰。可是女孩的嘴噘得更高,顯然在繼續撒嬌。男生忍不住親了她一口。

  我不好意思直盯盯地看,別過臉。

  旁邊的一位提著無紡布口袋的中年阿姨,冷哼了一聲,小小嘀咕了一聲:「真不要臉,以為是自己家呢。」

  我出地鐵站,走了兩條街,在菜市場買了點小菜回家,剛到教授院門口就聽見有人叫我。轉身去,看到一個大學的同學,隔壁班的。

  她看到我手上的空心菜問:「你住這兒啊?」

  「嗯。」我慶倖慕承和不在。她以前和我一起選了俄語課。如果要是看到慕承和跟我一起,兩個人提著菜回家,不知道又是什麼狀況。

  「後來,你去哪兒工作了?」我換了個話題說。

  「我留校了呀。現在在外院的團委裡做點事情。你呢?」她說。

  「我在師大。」

  「也挺好的嘛,咱們留個電話吧。」說著就把手機掏出來。

  「這麼熱,你在這兒幹嗎呢?」

  「嗨,等我姥姥,好不容易出門了,又說要上廁所,叫我在這兒等她。對了,薛桐,以前那個代我們課的那個俄語老師,忒帥那個,也住這兒,剛才我才見他進去。」

  話沒說完,住慕承和一樓那位老太太就趕著出來了,手裡還拿著一把扇子,看到我說:「喲,小薛買菜回來啦?小慕剛回去。」

  我和這一老一少迅速地告了個別,匆忙消失。

  回到家,看到慕承和跟我買得一模一樣,正在廚房裡擇菜。

  「怎麼了?跟逃命似的。」他問。

  「遇見我同學了。」我氣喘吁吁地說。

  看他沒什麼表情,我又說:「她家親戚就住這樓。」

  慕承和抬頭瞅了我一眼,擇菜的動作並未停下。

  我承認,這一刻,我帶點惡魔的心思在故意氣他。心中就像有兩個聲音在吵鬧,一個說:不該讓大家知道,令他犯難;另一個則說:有什麼的,全世界知道最好。

  夜裡,我在床上翻身,看到客廳的燈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又突然難受起來。

  以前我有個高中同學和我一起念了A大,她在數學系。大三的時候,也就是我大三時跟慕承和處於抬杠期的那會兒,她說他們系一個男生和自己的輔導員戀愛了。

  這在當時我們看來也算很驚悚的事情,所以成了八卦廣為流傳。

  可是細細一想,不是很正常嗎?

  大學生戀愛自由,可以喜歡師兄弟姐妹,可以喜歡工人農民,可以喜歡商人公務員,那為什麼不能喜歡老師呢?

  這件事,據說後來以那位女老師辭職作為終結。

  那個同學說:「其實沒什麼,學校也沒規定師生不能戀愛。只是很多學生和同事在背後指指點點,就說她勾引自己學生怎麼的。那老師自尊心強,就辭職了。」

  八月中旬,師大就開始為新生的入學工作做準備了。

  我和張麗麗都要當新生的輔導員,所以學校又開會把規則記錄強調了又強調。前幾回給我們上「如何正確處理師生關係」的魏老師又老生常談。

  「有的老師覺得一味地關心學生,和學生不分彼此,或者發展出友情就處好了師生關係,那是不正確的。」

  「無論關係多麼熟,都要記住一點,師生關係永遠都是代際交往,老師是長輩身份。」

  「我們平常說的師生平等,只是人格平等,而並非身份平等。」

  「說這麼半天,不就是那個意思。」張麗麗嘀咕。

  「什麼那個意思?」我問。

  「不准師生戀唄。」張麗麗說,「和我們有什麼關係,那些年輕男老師比較危險好不好,把他們叫過來單獨教育不就行了,讓我們陪著在這兒磨嘰。那天我看報紙,說有個什麼學校居然叫全校師生簽軍令狀,裡面就有一條:不以任何理由與學生談戀愛或超出正常的師生關係。」

  張麗麗見我沒接話,繼續說:「你說這學校多變態啊。」

  「嗯。」我淡淡地應了一聲。

  「總之呢,只要是師生戀,那肯定都是老師那一方的錯。」

  「為什麼啊?」我詫異。

  「所有輿論都會這麼認定。因為在社會大眾嚴重,學生是弱勢群體。大學裡雖然大家都成年了,但是老師是位高一方,所以一般都會認定是老師利用職務之便,勾引無知學生。咱們畢竟女老師,和男學生還好點,要是一個男老師和女學生,嘖嘖嘖。這放在古代,知道得叫什麼?」

  「叫什麼?」

  「不倫。」

  我張了張嘴巴,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這事不犯法,但是特影響學校聲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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