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七八


  「是沒有幾個月了。」

  「哦……」我想,倘若是老媽在這裡,一定會拉著孕婦的手,和她從受精卵開始一直聊到未來要給寶寶用哪個牌子的尿布吧。但我的生活裡缺乏這種平凡的大眾經歷,連話題也要搜腸刮肚地想:「這個時候要擠地鐵,會很辛苦的啊。」

  她贊同性地笑笑,臉色雖然帶有懷孕時的浮腫,卻依舊能看得出是年齡在我之下,二十三四歲上下的年輕女孩。由於孕期,自然是不施一點脂粉,頭髮剪得短,大概是為了生活方便,因此平底鞋,還有寬大的孕婦裝,手指肉肉的,唯一的裝飾是一枚婚戒。

  我無意識地站直身體,還能在地鐵車窗上映出的自己,襯著車廂的燈光,看起來格外蒼白,也照清了穿著Valentino連衣裙的自己,頭髮是上個禮拜重新染好的,今天用了新的睫毛膏——不愧是號稱「衝浪也不掉」的神級品牌,為什麼不批量生產,刷到颱風易發地區的棕櫚樹上呢。視線朝上一點,看見自己拉著扶杆的左手,因為施力突起著筋和骨,也有戒指,前年在香港大血拼時買給自己的Tiffany裝飾戒,意義是慶祝自己剛剛拿下的一單生意。

  就這樣吧,我承認,從頭到腳,無論比對幾次——我只覺得自己看起來極其疲倦而失意。

  辦公室裡位於八卦第一陣地的衛兵們發來了飛鴿傳信。吃飯時有人湊近我的桌子:「汪老大的事情好像不簡單?」同事的目光裡寫盡了套話的熱烈和急切。

  「什麼?她一直很強啊。哪裡簡單過了。」

  「別打岔嘛,我是說汪老大的『辦公室戀愛』呀?」

  「噢。」

  「據說她和一個企劃部的男生在廈門時,走得很近。」最後四個字害怕打草驚蛇似的,一副地下党接頭時的小心翼翼,好像周圍都是眼線,她的聲音越壓越低,仿佛已經懷疑咫尺邊的飲水桶下有敵特安裝的竊聽器,「汪老大,還把他介紹給自己的前男友誒!你想想,多精彩的場面。」

  「我和你現在都走得很近呢,就隔張二十釐米的桌子哦。昨天不是也把你介紹給了新的快遞員。精彩嗎?」

  「又打岔!你其實也認識那個男生吧?」

  「誒?」

  「她們說有看見你和他在車庫吵架?」

  「誒?!」我演技快要爐火純青,身後金雞獎百花獎雙影后獎盃在發光,「是那個人?是和他?天啊!」天啊,請不要劈我。

  「對呀。」同事信以為了真。

  「我的天……那可不靠譜啊,毛毛躁躁得要命,車庫裡還隨便亂跑!」

  「哦是嗎?」同事貌似對車庫裡的分支漠不關心,「所以你也沒問過哦?」

  「問汪嵐嗎?沒呢。」

  「再說了,就算真在一起了也沒什麼吧。以汪嵐的資歷,除非是和老闆他爸爸談戀愛,不然很難影響高層對她的態度不是嗎。」

  「她們已經去圍觀那個小男友了。」

  「小男友」三個字實在刺耳,惹得我頗為不滿瞪去一眼:「那麼八卦做什麼?多大的人了,平時上班是很閑嗎?」

  「越大的人才越無聊嘛。」同事到底不瞭解我內心的五味雜陳,「何況連那男生都沒說什麼啊。」

  「什麼意思?」

  「啊?沒什麼,說是開他的玩笑被他一一默認了。」

  「……你們說什麼了?」

  「還不就是那些,『以後在汪經理面前替我們多美言兩句啊』『汪經理眼光很不錯哦』。後來聽和他同在企劃部的人說,那男生剛進公司時就一直暗戀汪嵐來著……誒……」她完全沒有體察我已經加速下墜的臉色,「這麼看來,是也不用急,原先都以為汪經理這輩子就這樣了,還挺同情她,誰能想到,絕地大翻身啊。」

  我咽著一塊巨大的飯團,卡在喉嚨上不去下不來,再停留幾秒,也許會大腦缺氧倒下吧。

  我真想就地栽倒,再也不要爬起來好了。

  四周的話音還沒有退去那些紅色的溫度,忽然之間它們得以再度地復蘇,我倒完一杯熱水回來,見女同事們不分國籍站成兩排,連那些一直散發著咖喱味的印度姑娘,都悄悄地為馬賽讓出一條路來,像紅海為摩西分成兩半。

  他和相識的人打著招呼:「下半年度的報表,那邊讓我來拿一下PPT。」

  「哦?哦!行,你等一下。」當然沒有放過調侃的機會,「這事直接網上傳一下就行了啊。特地跑一趟——啊,好不巧,汪經理不在誒。」

  「我們那兒的網絡今天維修,所以沒有辦法。」他不置可否。眼神完全沒有發現半躲在門後的我。

  還是明明發現了呢?

  我一腳站在門檻外,一腳困惑著該不該移出,直到看見一旁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穿著一條正紅色的連衣裙,都這副烈士狀的打扮了,除非馬賽是個色盲,不然不可能沒有發現我。

  那就是故意的。

  哪怕我已經踏出門去,迎著他走兩步,始終把頭埋在一旁電腦屏幕前的馬賽,絲毫沒有施捨來半點注視的意圖。

  我好像是踩著自己的自尊,然後一點點把自己逼到盡頭。

  這就是報復吧,是不甘心的回饋吧。我理解,我很明白。但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傳聞中的幸福,變成我要從別人手裡討過來。從父母的認可裡討過來,從上司的贊許裡討過來,從路人的回頭裡討過來,從新開的商場裡討過來,從墮落的朋友和孤傲的知己手裡討過來。

  從一個男性手裡討過來。

  可每次到手的,那幾顆粉末般的東西,連一個呼氣都經受不住地微薄。

  「怎麼了?」汪嵐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沒,最近油膩的吃太多,總是反胃。」我從咖啡廳的桌子前斜下身體,撐著右手扶住額頭。

  「吃了那麼多,倒是也沒見你發幾顆青春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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