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
| 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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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但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傳聞中的幸福, 變成我要從別人手裡討過來。 從父母的認可裡討過來,從上司的贊許裡討過來, 從路人的回頭裡討過來,從新開的商場裡討過來, 從墮落的朋友和孤傲的知己手裡討過來。 從一個男性手裡討過來。 兩位保安帶著滿臉的錯愕趕上前來,責問的語氣裡還騰騰著一種緝拿肇事逃逸者般的興奮,只不過等他們看見我和馬賽堵著一扇電梯門,哪怕不用過多修辭和描寫,他們也能瞬時領略到一種意外的「關」和「開」在僵持不下。 「圍觀群眾」的出現除了突顯我的煩躁和不快外沒有任何作用,尤其是餘光裡掠過他們居然饒有興致地抱起了手臂,肘彎裡的空餘為一袋瓜子做好了預留。我愈加緊張,一切都在督促我必須儘快為這個鏡頭打上「完結」的字樣。 「行了。不說了。」我甩下馬賽的手腕。 「你先回答我。」他卻迅速地反擊了上來,重新回到我手臂上的力量帶著更進一層的逼迫感,不再是和先前一樣籠統地握,它們變成五根明確的手指,在我的皮膚上一根一根地上鎖。 「回答什麼?有什麼好答的。」余光裡的觀眾們看得眉開眼笑,我胸口強烈的抵觸情緒像在絞殺一根稻草的輪軸,已經崩出脆弱的飛屑。 「你不要回避。」 「我沒有回避。你趕快放手,我得打電話給保險公司。」 「這事還沒必要著急。」 「你知道什麼——」 「只要你的電話是在四十八小時內打的,就都沒有關係——這點常識我至少還是知道的。」他快要在微笑中故態復萌。 「……你不幼稚嗎?……」我沒有其他話好說,只能籠統地胡亂開炮。 「你先回答我。」不自覺地,馬賽揚起下巴,角度讓他的目光被削成銳器,他就要從那裡切下什麼,「盛如曦,你先回答我。」 我太沒用了,我真的一無是處啊,用更直接點的說法,我弱爆了,我笨得像頭驢,不,連驢都不會像我這樣愚蠢,我居然是在這個時候,這個節骨眼上——一輛撞癟了前臉的車停在二十米外,兩名喜洋洋的路人在身旁圍觀,我錯過了一切的時機,卻因為對方只是喊了我的名字,三個字,連名帶姓,馬賽喊了我的全名,他毫無徵兆地觸動到我的哪個開關,讓暗門下,有了淚腺作用的鹹味。 我忽然就冒出了眼淚。 真真正正的眼淚,想忍耐的念頭剛剛興起,就把它們逼得像堵進狹窄入口的潮水,孤注一擲般湧得更高了。 當我明白過來,這突如其來欲泣的衝動既不是源自氣憤,也絕非愕然或惱怒。恰恰相反,眼淚裝飾一般沿著眼眶,軟軟地泛成了連我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壓根是帶著甜味的悵然啊。甜的,飽滿的,宛若一顆露珠的,悵然啊。連從我的眼睛裡看去的馬賽,過往那些牽扯不清的標簽從他身上迅速隱形,「年輕」也好,「後輩」也好,每一個強調著我和他之間固有差別的標簽。馬賽好像一件件脫去冬天厚重的羽絨服、圍巾、毛衫,然後只剩一件單質襯衫那樣,站在我面前,成了和我平等的人。 是這樣的吧。對他來說,此時的我不是什麼前輩,我無關資深,也沒有那麼多和現實有關的拷問要在他額頭上絞起緊箍咒,於是他可以露骨地瞪著我,毫不避諱地用全名叫我: 「你不說清楚,我就始終過不去。我就老是弄不清楚自己的狀態。我沒你想得那麼無所謂,所以盛如曦,你先告訴我,你是我女朋友麼?」 馬賽完全地正色,看著面前這個比他矮大半個頭,鼻尖在情緒下泛紅的我——他覺得忽冷忽熱,多少有些無法捉摸,以至於讓他忍無可忍的我。他沒有絲毫猶豫、退卻,甚至連距離感的禮貌也成了多餘,既然我們都是那麼平等地站在一個屬於感情的難題上。 「我答不出來,因為我不知道。」是啊,我為什麼就會知道,為什麼必須得由我來決定,「為什麼不是你來決定呢?憑什麼由你來咄咄逼人地問我?」 身邊的車庫電梯在此時打開了,閃出一對女同事的臉,她們冷不防被面前的狀況嚇一跳:「怎麼了?這是?」 我終於得以乘機架開馬賽,眉頭一緊,倉促地扔下謊言:「突然沖出來,害我撞車了。」 「誒?要緊麼?你沒事吧?」 「沒什麼,就是車剮了,我得上去找一下保險單——」我朝兩名保安轉過頭,「很快就下來。反正車不是停在主路上,不會影響其他人進出吧?」 「……什麼?……你現在去哪兒啊?」他們的注意力終於回到了本職崗位。 「說了上去找一下車輛保單。」我站進電梯,目光避開馬賽,按下了關門鍵。儘管大概從我長記性起,比「人之初性本善」更早學到的就是「電梯絕對不會因為你死命按著關門鍵而關閉得更快一點」,但這也絕對是許多件明知卻依舊要故犯的事中必備的一件了。 那天在機場咖啡廳裡的近十個小時,我差不多把自己坐成了店員眼裡的流浪漢。有一位早上打飛的走,晚上打飛的回的商界精英,在歸途中發現那個清早就趴在吧臺上的女人,居然把姿勢一模一樣地維持到了現在,他眼裡的驚詫不小,甚至不由得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以確認不是自己穿越了時光隧道。 可我還是多多少少為自己找了點事做的。包括把手機裡的通訊錄全部配上照片,又用它看了半部電影。觀察了一下周圍的客人,猜測他們彼此的關係。回頭觀察自己的手指,從化妝包裡找出長長的指甲銼刀時,突然想到,這玩意很可能過不了安檢吧。 就這樣,明知結局我並不會去搭乘那班飛機,可我卻花了很長的時間盤算要怎麼解決這把銼刀的難題。 最後我是找到了咖啡館裡一個非常不引人注目的死角——有把沙發在靠墊與坐墊間破了個小洞,幾乎不用花什麼工夫,我就在店員們不注意時悄悄把指甲刀塞了進去,它大概一直滑落到了背部的底座裡,伸手能從外面摸到筆挺的形狀。我又在沙發上換了幾個坐姿來回確認著,確保既不會傷害到其他人,也著實是完完整整地藏匿。 我體會著大功告成的寬慰。仿佛從此有了和這個龐大的機場之間,一點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小小秘密。具備了這份交情,往後我們便不再是只以旅程為目的的旅客和場所。我們之間有了遊戲,有了故事,有了可以期待和被期待的關係。 我不知道為什麼坐在辦公室前,胡亂翻找著抽屜時,自己會突然想到這一段。 好像儘管是充斥了混亂和煎熬的十個小時,我原來還給自己留了一手。 車送去維修的第二天,我久違地擠起了地鐵。早上八點四十分在車廂裡感受著瀕死體驗,一路上已故的親眷們排隊在窗外沖我招手,到後來連我也不得不加入了兇狠的搶座位大軍,和四五個彪形大漢一起,為了那個即將騰出的空座位使出了指甲鞋跟的卡位戰術,眼看勝利在望,餘光裡一位顫顫巍巍的孕婦終於在人群中露出了她的肚子。無奈我只能深吸兩口氣,用胳膊架出一個小通道,沖她點頭「你來」。 孕婦很是感激,連連沖我道謝,她甚至用「端」的姿勢,沖自己肚皮裡的小孩說「今天遇見了一位很好的姐姐哦」,又仰著頭朝我笑笑,這一來一去讓我沒有辦法維持假意的沉默,只能和她閒談起來: 「男孩?還是女孩?」 「現在還不知道的。」 「哦……」果然我的問題有夠外行,「對啊,好像國內醫院是不讓透露性別的。」 「嗯。」 「那幾個月了?」以我穿梭在貿易數據裡的知識,也是無法判斷一個圓形肚皮的月份。 「七個月。」 「是嗎……那是快生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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