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
|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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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沉過一陣。一方面覺得毫無希望,一方面又相輔相成地,好像力氣都積蓄起來,人變得易怒。我總在想,那時只要有一個壞朋友出現,遞一支來路不明的煙,或者跟我說,有件很刺激的事你敢不敢做,我大概現在的境遇就徹底不同了。我父母每個月要收拾好行李來探望我吧。所以,這麼一想,又覺得自己算幸運。」他邊吃邊說時,聲音也隨食物一起糯開了,「至少那幾年的渾渾噩噩沒給我帶來更大的麻煩,僅止於此地結束了。還是幸運的吧。」 我頗不合時宜地跑題:「知道嗎,你這段話很能迷住一些小姑娘的。以前對其他人也說過吧。」 「沒有。」 「才怪。」 「是真的。」當四周的乘客開始稍稍增多起來,馬賽收起腿,朝我側過臉,「以前她們不會問到我的家庭或學業狀況。不太談及這些。」 我迅疾地笑了:「哎呀真是,我忘了,我這套從相親裡培養出的聊天路線,讓你不適應了吧。那等一會兒,緩一緩,我再來問你家有幾套住房,是不是在你的名下吧。」 馬賽順著我的玩笑仰向廣告牌:「是這樣呀?」 「介紹人說對方父母都是大學教師」——好啊;「介紹人說對方剛剛海外學成歸來」——行啊;「介紹人說對方有兩套住房」——不錯啊;「介紹人說對方今年三十八歲,父母離異後跟隨母親生活,在證券交易所工作,目前和母親剛剛搬到新買的房子裡,身高176釐米,賣相還不錯」——好啊,行啊,不錯啊。這條流水線已經運作得極其成熟,再鮮活的骨和肉都能被粉碎成糜,壓成固定的條狀,然後塞進包裝,貼上售價。我面對的每一位男性,哪怕從來未曾謀面,但他們遵循一個最直接而功利的規則,他們只有三種標簽可以決定在我腦海中的形象,家庭,工作,住所。 這就是我目前所面臨的,最大的麻木感了。我卻早已默認它的合理。而同時決定忘記,當「剩女」這個詞還遠未誕生於世的時候,我踩著一雙洗後發黃的白跑鞋,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偷偷跟蹤自己喜愛的鄰班男生。他是,歌謠,偶像,希望,他是可樂打開後先刺激了味蕾的氣泡。他有,一個露在頸後的耐克衣領標誌,好看的筆挺的鼻樑,一點習慣沾沾自喜的卻依然率真的小愚蠢。他簡直活在詩裡,我寫的蹩腳卻無止境的詩裡。 當然,看看眼下出版市場裡對詩歌的異常冷淡——連第四房姨太太生的孩子也會比它多點關照,就知道什麼都在改變。 於是我也一樣,「對方那個女孩」——不知該「謝天謝地」還是「放我一馬」,三十歲照樣被稱作「男孩」「女孩」也算是一種扭曲的現狀——「是個女白領,父母都退休了,過去都是知識分子,家境可以的,有房有車,她不算高也不算很矮,長得還是挺不錯的」。不到五十字,就已經是我了。不需要有任何其他附加,這就是我此刻在世界上的模樣了。 「你也不必太苛刻了,難道以後相親都要先準備上一本自傳嗎,裡面詳細描述你『內心的清澈或荒蕪』『你對人世的親近和厭惡』?!——拜託!現代人都很忙的,下班時間看看地鐵上的低劣廣告就很滿足,沒人對你的內心世界感到好奇,甩張照片上來,不要PS的,露腿露額頭的就差不多了。」忘了什麼時候,當時我在網絡上用匿名與人進行相關的談論時,或許是因為彼此隱藏了真面目,所以總能收到一些毫不客氣的留言。 我一陣啞然,隨即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回擊的論點。 不必我用「家庭成員」「家境」「所住地是城市的中心還是郊區」「父母是什麼學歷」「退休沒」「退休前從事什麼工作」「有沒有什麼兄弟姐妹」「兄弟姐妹裡是不是有高官」「還是有病患,病患是肺癌還是雞眼」——不必我用到任何一個標簽去形容的人。 他屬於「情緒」「衝動」「幻想」「無憑無據的瘋狂」。 又恰恰因為這一點,我總是,我永遠看不到那個既腐朽又必須的詞語,看不到有可能出現在我和馬賽之間,這個腐朽而必須的詞語叫「未來」。 從航站樓的衛生間裡走出,航班登機信息已經顯示在了屏幕上,兩三個急性子的人站成了小小的隊伍,我用目光找到馬賽,他手指捏在眉心,想要揉散疲憊的皺褶,可很快地便和我的目光對視,他的眼睛告訴我那杯最初滾燙的水此刻依然沒有完全失溫,被我心血來潮投下的那片葉瓣,尚且能夠被煮出迷蒙的香味。 行程,住宿的方式和地址,全都沒有最終決定,這當然要感謝銀聯卡和「全球通漫遊服務」許諾自己可提供的多種服務,解決每個客人的後顧之憂,也要感謝我這幾年來的工作成果,能夠使我不受捉襟見肘的經濟限制,導致最後只能在周邊城市圍觀一些基本被摘禿的李樹杏樹啥的。 可「私奔」畢竟是為數不多的幾個,即便發生於真實,卻照樣維持戲劇性,絕不輸給電視或小說的詞語。那麼現在應該突然冷汗直冒地考慮自己有沒有帶上最好看的那幾套內衣呢,我該不會衰神附體地,行李裡還裝著那只因為被染色而毀容成陰陽眼的胸罩吧。 「登機牌在哪個櫃檯辦理?」我問他。 「應該是——D。是D。」 我們提著行李走到航空公司櫃檯前,櫃檯人員在電腦上劈劈啪啪敲了半天,長度估計快趕上半幅長篇小說,最後惹得我忍不住伸長脖子想去看個究竟,就在這時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不好意思,這個航班的座位已經滿了。只有最有一個位置,沒有兩個……」 「乘飛機難道不是一人一座嗎,票也買了,怎麼會沒位置呢?」我困惑極了。 「偶爾是有這種可能發生的。您可以選擇退票或者改簽。」 「改簽的話,下一個航班是幾點呢?」馬賽插話進來問。 「我剛才看了下,下一個航班是今天晚上八點四十的。」 「……得等晚上嗎?」 「要麼我也一起換好了。」 「別鬧了,你中午一到廈門就有工作啊。」我又把求助的信號發給櫃檯小姐,「可我還是不明白。」 「因為經常會出現旅客訂票後並未購買客票,或購買客票後在不通知航空公司的情況下放棄旅行,從而造成航班座位虛耗,所以航空公司會選擇一部分航班進行適當的超售。」櫃檯小姐念著讓我無言以對的一串經,坦蕩蕩地擺出了即便我之後撒潑打滾,也沒有辦法上這班飛機的大無畏姿態。 「……那……」我朝馬賽看看,「算了,我就改簽好了。你先過去吧。」 「你沒關係嗎?」 「有什麼關係呢。晚點到罷了。沒關係的。」 「真的不要緊麼?」 「不要緊啦……行你先趕緊把登機牌領了吧,省得晚一分鐘連你也上不去——那是,絕對,不可以的。」 「行吧……」 「快點,真的,你要是趕不上,到時候變成我的責任了。」我拍拍他,「我在附近的咖啡室裡睡一會兒就好。」 「那晚上見。」 「晚上見。」我寬慰他,「別一臉憂心忡忡的,我又不是笨蛋,這點小變動算什麼呢。我對得起我名片上的抬頭麼。」 他莞爾了:「也好。『不走尋常路』。」沒有等我接口,他突然說:「今天是我生日。」 我眨了兩下眼睛表示正在消化,接著卻笑了:「你好像一個高中生。」 「幼稚了嗎?」他理解了我的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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