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
|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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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這或許又是連神也不曾預料到的, 他手下一度無知無覺的小泥人們, 在他原先設定的軀殼裡頻繁地瘋狂出界, 不斷發明新的折磨方法, 如同可以永無止境延續的化學試驗。 不知道你對機場是否熟悉。城市新建的2號航站樓,採用了與1號天藍色穹頂所對應的土黃色。在堪比足球場般遼闊的空間下,鋪著淡灰綠色的地毯。這裡習慣了人來人往,用許多倉促的腳步塑造了一個城市在最初一面中的繁華假像。但此刻,週二的清晨六點半,連機場也空空蕩蕩著一種近乎美好的安逸。它顯然是還沒有完全醒來。它巨大的落地窗還在熟睡,才會允許窗外若有似無的秋雨,把自己捉弄般地染上不均勻的藍。它那總是偽裝成地平線的跑道還在熟睡,昨晚的夜色還收著翅膀成片停落在兩側。它交換了一個長長的呼吸,也只是讓垂懸在頭頂的廣告畫搖擺了一下,或者地毯花紋的顏色變得濕潤了一點。 會是只有我察覺到的改變嗎? 再一次環顧四周,我像顆唯一清醒著的病毒,在這份靜謐中睜著喜悅的眼睛。 喜悅,是啊,我多麼感謝這個世界毫不吝嗇地將「孤身」一詞造得如此逼真和龐大。它讓我原本一文不值的碌碌和疲乏都顯得高貴了起來。同樣使這次私奔無論成功與否,都至少有個足夠我留戀的開頭。 頭天晚上,像兩個為了第二天的秋遊而積極得睡不著覺的小學生,我在電腦上一陣猛搜廈門的旅遊景點,完全將「借公差之名」拋在腦後,馬賽打著電話在一旁替我訂機票,他用兩根手指箍住我的身份證,一副認真的側面對著我,和客服逐個逐個報著數字,到了最後,客服或許在那邊和他確認「沒有問題?」使他突然轉過眼睛來看著我,他的目光足夠傳遞來這個疑問了,只是沒等我鄭重地點頭,馬賽搶先和話筒那頭敲定「沒有問題,請出票吧」。 我雙手覆著膝蓋:「啊我反悔了。」 「錢都支付了,反悔就虧大了。」他將手機放回茶几,然後把身份證遞到我眼前。 「也不評價兩句的?」我指指身份證上的照片。 他重新抽了過去,很仔細端詳般,又舉起手臂把我和證件在空間上對成一條直線。 我讓他看得有些發燙,一把重新奪了回來:「好了啦,這副樣子,好像我整容過九九八十一次似的。」 「可我怎麼還認得出來是同一個人。」他配合地挑了一側的眉,「這八十一次的錢花得太冤枉。」 「搞什——」 「你真想要跟我一塊去?」馬賽唐突地打斷我。 「嗯……嗨。」我後知後覺地感覺到拘謹,「廈門而已,又不是也門,別那麼沉重。好啦,你都還沒收拾行李吧,抓緊時間回家啊。」 「我就特地跑過來給你訂張票哦。好能差使人。」 「……不是啦……我本意沒想這樣的——」 馬賽拍了拍衣襟,用一副將要告辭的姿勢站起來:「那我回去了。」 「……好,嗯……路上小心。」我跟著他到玄關。 「那明天見——哦等下,是今天了。」 「好,今天,等會兒見。」我伸手握住他身旁的門把手,室外的風在狹窄的角度裡吹出三分鋒利,我的鼻子一下紅了。於是馬賽上前半步,也伸出右手抄在我的肋骨下,環到我背後。 你應該嘗過這種並不陌生的滋味——每當那時,我總是感慨也許真的存在造物主,因為我無法想像人類是在一次偶得中獲取了那麼多真實而豐富的情緒,必須是遠遠凌駕於我們的,例如神,才能如此統一地為我們安排並支配出,突然在身體中投下一把血腥的禮花,而它們很快如同漲潮的海,在四肢百骸中燃燒起了,焦躁,尷尬,激動,痛苦,悔恨,憤怒,或悲憫。 這或許又是連神也不曾預料到的,他手下一度無知無覺的小泥人們,在他原先設定的軀殼裡頻繁地瘋狂出界,不斷發明新的折磨方法,如同可以永無止境延續的化學試驗。 而我說這種並不陌生的滋味,其實有著更具體的表現。 「其實,不用想那麼多的……什麼都要想個清楚,要怎麼樣,怎麼樣才好,怎麼樣就不行……根本沒有必要。」他在我耳邊喃喃地說。 「……」我終究是預備了許多反駁和質疑的話,可回到當時,確實,質疑又能如何,反駁又能如何。不能讓我的困惑解開一點,不能讓我的消沉減退一些。而我這幾年,就是被這些前思後想的重重顧慮束縛著,不能輕鬆一點,它們像一層層的紗布,就要在最後裹出一個完全行屍走肉的我了吧:「嗯……是這樣沒錯。」 「那就一起走唄,不要想那些已成定局的事了。想做什麼,趁著這個機會去做了,正好誒。」這依舊是馬賽最擅長的生活邏輯。他走到暗柳下,便認為過後必然是明花。山重水複全都不在話下,「你知道這其實應該叫什麼嗎?」 「什麼?」 「這算是私奔。」 後來有很多很多次,我都會假設,如果那次最後,我真的跟著馬賽一起走了,甚至是有些意氣風發地走了,飛機是無知無覺的同夥,空姐問完先生想喝什麼後那這位小姐呢。如果最後真的什麼都實現了,那之後的人生會因此而重大逆轉嗎?就好比那個平行宇宙的理論,如果從那個支線發展出去的我的人生,會和後來的完全不同嗎?曾經在過去,出現的「今天選擇了賴床」「今天還是支撐著爬起來了」的兩個由此人生迥異的我,「選擇了A公司報到」「選擇了進修B國」的兩個由此人生迥異的我,那也應該理所當然地,再度分叉成「去了」和「沒去」的我吧。 那個「去了」的我,在後來過的是怎樣的生活呢? 我在靠著欄杆瞌睡打到半路,睜開眼是馬賽正把旅行袋放到腳畔。 「啊,來了啊。」 「嗯。」 「還擔心你會遲到呢。」 「我也擔心,所以根本就沒有睡。」他高高地伸出手拔了下肩膀。 「困?」 「現在還好,喝了很多咖啡。」 「我也不困。」 「機場巴士還沒來過吧?」 「還沒。」 「你是獨生子?」我把從旁邊快餐廳裡買來的早飯塞一份在馬賽手裡。 「嗯。謝謝。」 「和父母住一起?」 「沒。不過也才搬出來沒幾個月。」 「是覺得不習慣麼?」 「差不多,就那樣。主要我爸這陣老想攛掇我換公司。」 「也許是更好的發展呢。」 「那邊的確是有他的老朋友,但我實在對機械行業不感興趣。」 「但至少和你的專業是對口的吧。」我居然還能記得。 「讀到大三的時候已經痛苦不堪了,差點對未來人生都失去了信心啊。連帶那幾年跟家裡關係也險些惡化了。」 「叛逆期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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