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落落 > 年華是無效信 | 上頁 下頁
四六


  ▼第十章

  §1

  寧遙猛地轉過頭去看王子楊,那一刻她完全無法控制自己,像被閃電驚嚇到的小孩子,眼睛大睜著面色瞬間發白。

  王子楊同樣在莫名中回不過神,她楞楞的看著寧遙,半天後才說了句:「什麼啊……」

  廁所裡繼續傳來更大的嘈雜聲,有人喊著「放屁,你才喜歡『王子楊』」有人喊著「哦哦哦,發急了」,寧遙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飛快的轉過樓梯往下跑,王子楊過一秒後跟上來,連喊著「你去哪兒」,聲音在樓梯上漸漸被甩遠。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似乎要去哪兒,只是一片什麼東西突然失去了蹤影,代替了它們的位置的,是前所未見的灰色山體,熱愛暗哨過後的氣味充斥在全身,好像灰燼要迷進眼去。

  簡直。簡直滑稽的不可想像。

  身體裡所有的液體突然彙聚成汪洋,當它們向某個地方一起流去時就傾覆了原本的地軸,而即便那樣打的劇變,似乎也無法很心裡交替往返瞬時混亂出呢個一片的情緒進行比擬。

  寧遙只覺得頭昏眼花,不是單純的悲傷,不是單純的憤怒,不是那些被人們以為應當有的情緒,只是在難以置信的事實中,手足無措,手足無措會這樣可怕,不知道該不該被悲傷,該如何悲傷,該不該憤怒,該如何憤怒,毫無辦法時的可怕,壓著心臟。

  只因為那樣難以置信的東西,冬天裡突然生長出的草原,覆蓋了整個天空的魚群,南側的山峰一夜之間變成湖泊,無數無數的沼澤憑空化成沙漠,突然湧向自己的人群,讓步履再也前進不了一點,又或者是,那些原本臨近著自己的溫度,那樣具體清晰分明不變歷歷在目的溫度,突然消失,那麼快的不見了。

  原來世界居然可以把身體180度的彎折過去。

  原來自己曾經以為的東西都不過是「自己以為」。誰來保證你?

  除了自己保證,誰還能來保證你?

  寧遙找不到地方去,遠遠看見體育倉庫,跑過去。

  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來的樣子,字跡正在不可抗拒的減淡消失。那些意義半明半晦的自居裡「真是對我無盡的勾引……」「胡說八道之久道」「oh yeah」……互相交織,比鄰而居的書寫裡,看見太多的發洩,似乎更多的是無聊之作。

  寧遙撿起一邊的小粉筆頭,不知怎地,想起那天,蕭逸祺站在自己前面,少年汗水的味道,和模糊了時間的世界裡,袒護著自己說出的「是我寫的」。

  那天的一個突發事件,似乎改變了自己隨後的很多決定。

  而在後來,從每個側面搜羅在眼裡的少年的各種笑臉。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熱度,不同的細微間同樣的明亮。好似這是一個可以真實存在的,不用去想太多的人。

  甯遙從來沒有否認對他的好感,像買個高中女生那樣,有個英俊的男生跟在一邊吵吵打打,不是鬥嘴,不是為了維護自己體現他的風度,更多的時候,是座位年華里的一部分,以最融合邊緣的姿態嵌入自己生活的一塊拼圖,缺少了它就不見了完整的樣子。

  這樣一來,幾乎已經是不少人足夠羡慕的狀態,即便關係只是熟人,可也已經非常不錯了。

  真的,非常不錯了。

  有了親密甚至曖昧的舉動,甚至可以賭上一把誰會朝前走出關鍵的一步。但對於寧遙來說,這是一個既不可以也不可能的事實。

  他的個性面向四面八方,自己只是其中一個,早前也認定了,他待人好,只是本性所致。在他身上投入期待,鐵定值不會票價,而彼此只需停留在此就是最合適的了。

  既有鎖期待,又不做期待的心情。

  或許可以一直這樣維持著它平穩的刻度。讓敏銳的少女心能得到適時的安慰。

  甯遙自問對他談不上喜歡,只是被他的各種舉動呼應出些微波動的心緒,以至於不由自主。即便是這樣,每個女生對於自己身邊的人,總還是抱以希望對方可以永遠停留的幻想。

  這樣不切實際的念頭卻能在嘈雜的空氣裡安靜無限的膨脹。絲毫不會受到風速限制的航程。

  這樣的男生。不安靜。不平和。幾乎難有十分鐘不說話的時候的樣子。不隱忍,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連長相也和乾淨清瘦截然不同的,有著刀刻般鮮明的痕跡。常常笑。長長地笑。

  這樣的男生,在朝自己走近的時候,也可能不是走向自己。

  只是自己也在他必經的路上,就會產生錯覺。

  原本演奏至此,應當出現的和聲,卻這樣突然的消失了。只有自己的笛音繼續在空氣中。

  ——他為什麼總愛笑。
  ——他在想什麼。
  ——他是不是和王子楊其實很熟。
  ——為什麼自己會一點也不知道。
  ——他們也會有過很多交談嗎?
  ——他們之間很熟悉了?
  ——他請她吃過飯?兩人聊過天?

  很多無聊又庸俗的念頭,怎麼也無法壓制。寧遙對著牆壁不知道該寫些什麼。空氣裡只有遠處工地打樁的聲音。一聲一聲的,想無限緩慢的心跳。

  那些忙碌在工地上的人,那些隨後將住進大樓的人,他們與自己都沒有關係。只是會在這個時間因為聯想而牽扯到一起。

  那麼同樣的,在彼此遇見時的兩個人,當他們離開後,誰可以全部掌握對方的行動和想法。我們都是照著彼此想像不了的路走去。

  「那。」「就。」「是。」「請。」「你。」「以。」「後。」

  手裡粉筆停了停。

  「不。」「要。」

  不要。

  不要再。

  不要再說「是我寫的」。不要跳下自行車叫我的名字。不要偶爾露出嚴肅的眼神。不要再對我笑。不要告訴我哪家的麵館好吃。不要去尋找修車攤再來知會我。

  不要把含混的距離不斷的裁短。

  我能夠裝作毫不在意的地方,在這裡已經是極限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