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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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月都花開 浮屠眾相浮屠人,浮屠海上浮屠魂。 桃花浮屠穿霧走,姻緣過客莫識神。 長離展翅天河震,玄武秋來壁宿深。 不曉青龍影碎處,唯聞碧浪漫紅塵。 嬋娟豈感洛水恩,玉月無情漏半輪。 白帝山晴人已去,星海勿笑又一春。 ——《浮屠海》 回到溯昭,蘇疏知道我要成親,孩子氣地躲在被窩裡哭了幾天幾夜。我和哥哥輪流過去安撫他,加上曦荷格外配合,對他嬌嬌癡癡地裝可愛,都沒能讓他好起來。後來,還是曦荷忍無可忍,把衾枕一拉,咆哮道:「大男人哭個屁!」他才被嚇得忘了初衷。過了蘇疏這一關,便是王姐那一關。她原本對我們的婚事頗有微辭,但經孔疏提點,想起哥哥去世我哭暈過去的事,一時心軟,總算點頭答應。於是,我和哥哥總算安心下來,開始籌備婚禮。 一個月後。天剛微亮,空氣如洗,圓月淡銀泛青,高掛山頭。空中有仙鶴穿雲而翔,甘棠芍藥開滿山,道旁閑傍如依主。我頭戴鳳冠,身穿霞裳,踏上千百階石梯,走到山頂的祭壇前。大祭司帶著祭司隊列站立靜候,哥哥同樣一身喜服,背對我而立,抬頭望著面前的神祗石像,低低地說了一聲:「我等候今日,已有多年。」然後,他轉過身來,沖我清淺一笑。 「今日開始,我便不能再叫你哥哥。」我在鳳冠珠簾後垂首淺笑,「臣之,這樣如何?」 「薇薇高興便好。」 我們倆相視一笑,就像小時一起做了壞事那般。溯昭,我與臣之在這裡相識相別,不想竟有一日,會在這裡許諾終生。 婚禮儀式進行到一半,我看了一眼上方如山的滄瀛神雕像。這是至高水神,我們溯昭氏從小的信仰。不過,整個溯昭除了我和王姐外,沒有人知道,他曾親自來過此間,像個孩子般幻化成這個雕像的模樣。當然,也無人知曉,真正的胤澤神尊其實是個青年人的模樣。現在回頭再想,上一次見他,那是幾時的事? 還記得四十一年前,我們曾經也站在這甘棠遍野的山野中。那時,我還是個少不更事的姑娘,跟曦荷一樣莽撞。我曾經在此地,霸道地指著胤澤,宣稱這是我的。這之後沒多久,他便送了我戒指,說無論如何,都要與我成親。當時,我也比如今直率大膽很多,聽見他淺笑中的告白,我就可以哭成個花貓臉,撲到他的懷裡動情地說,我只是太喜歡你,根本不知該如何是好。 而如今,我卻連再去神界看他一眼也不敢。因此,每次看見那些勇往直前的年輕孩子,總是覺得分外懷念。這會讓我想起四十年前,那個熱情而勇敢的自己。 時間過得真快。胤澤,整整四十年未見,你現在過得可還好? 終於,我已成親。與當初年少的約定不同,我的良人到底不是你。但是,這也與我們在一起之前預料的差不多,不是麼。 不,這麼多年過去,你還記得我麼。冷酷如你,恐怕早已忘卻我的模樣。我很想說,我也一樣,卻知道這終究是一片謊言。我雖然做不到遺忘,卻能做到淡忘。年少輕狂,情深如海,痛徹心扉,海誓山盟……再多的銘心刻骨,都不如一個生世長相守。 我抬頭看了一眼甘棠花下的臣之,也微微一笑。從今往後,我的人生裡便只有他。 新婚之夜,洞房花燭後,我卻無法入眠。幾十年來,這夜半失眠便飲酒的習慣還是很難改。我拿著一壺酒,縱水飛出紫潮宮,來到洛水旁。溯昭經過千年歲月洗練,無聲送走了多少熟悉的名字。滄海桑田,亙古不變的,便是這一抹月色。今夕何夕,流水桃花。月波如水,長照金樽裡。桃樹搖春風,抖落了滿地瓊枝芳華。花牙兒為風吹作雪,又因風走碾作塵,我伸手試圖去接花瓣,美景卻恍然是一場羅浮夢,使我的眼前一花。然後,洛水月中流,碧華萬丈,我在那洛水中央,看見了一個靛藍色的身影。那人撐著水墨傘,傘沿壓得很低,似乎也在賞月。 我以為自己看走眼,還怕一眨眼,便只能看見遍地寂月。我屏住呼吸,靜靜眺望前方,看他的袍子在晚風中抖動,看他的黑色長髮如柳絮飛舞。這自然不是第一次看見他的幻影,我也知道這並非他本人。而且,距離最後一次見他,也已過了四十年,是時候忘記了吧…… 然而,不過是遙望這道身影,已頓感心如刀割。 來不及詫異,來不及掩飾,來不及嘲笑這般無用的自己。我只清楚意識到一件事:看見他本人,原來比相思更痛。 淚水被自己逼了回去,但還是吸了吸鼻子。然後,聞聲他抬高傘沿,也遠遠眺望著我。 「薇兒?」他先是一愣,笑容寒泉般清冷,「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現夜已深,何故在外逗留。」 我快速閉上眼,想要平定情緒。然而,毫無緣由地,淚水成片湧出眼眶,像無數隻小蟹般蜿蜒到下巴。明明已哭得頭皮都已發疼,但我還是沒發出半點聲響,直到他輕踏水紋而來,用傘為我擋去花瓣雨:「今天是好日子,應該開心才是。為何要哭。」 只能看見視野模糊,只能輕輕搖首,我無法回答他一個字。 「我原以為今天見不著你,沒想到……」他眼神變得溫柔許多,低聲說道,「我們薇兒,真是越來越美。可惜的是,每一次看見我,你都會這樣難過。」 「別說了。」 我又看了一眼他撐的傘,確定這就是我當初送他的那一把。從兒時起,每一次在幻境中遇到他,他都撐著這把傘。而且,他的手指上沒有青玉戒指。事到如今,我已經猜出了個大概。這個胤澤,應該是真胤澤變出的幻影,從某一個時間點,回到過去見我許多次。而真的胤澤在何處,在做什麼,我全無所知。更糟糕的是,關於真胤澤的去向,我心中有很不好的預感。很怕自己會後悔,我道:「胤澤,我和臣之成親了。」 「我知道。你們青梅竹馬,原本便是天生一對。如今終成眷屬,也是順應了天意。」他答得很平靜,「恭喜。祝你們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或許現在說這話毫無意義,或許你不愛聽,你甚至不一定能聽到……哪怕你只是在騙我,哪怕你愛的是別人,哪怕對不起臣之……」我閉上眼,帶著哭腔說道,「我這一生,只愛過你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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