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
|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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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如此緩慢,卻也轉瞬即逝。終於,他轉過身來,舉目眺望漫漫來路。我才試想過此人會有何等陌生的面容,會有怎樣不同的眼睛,卻在與他視線相撞的刹那,差一點跪在地上。儘管隔得很遠,我並不能看清他的表情,卻也知道,他那牽動的眉梢,便是已對我露出慣有的笑靨。至此,我更加不敢動彈。因為心中知道,自己不是中了幻術,就是在做夢。這不論如何也不可能是真的。此刻,風刮得更大了,一陣春意溫軟攪拌著花朵,濛濛撲打著二人面。粉色花雨令他的面容時隱時現,他頭冠上的白鷺羽毛顫抖,衣袍上的仙帶也被高高翻捲入空,像是下一刻便會拽他入蒼穹。可是,待風停花止,他還是站在那裡,沒有消失。 他笑意更明顯了一些,卻讓我更加迷茫——這到底是幻覺,還是夢?還是……懷著最後一絲幾近絕望的希望,我用怯懦的聲音喚道:「……哥……哥哥?」 「薇薇。」 他的聲音動聽如絲桐,如此真實,真實到我有些開始相信這不是幻覺。正因如此,卻感到害怕起來。因為,若是他再消失,我恐怕會……只見他踏著鋪滿落花的石路,朝我大步走來。依依不捨地最後看他一眼,我使勁兒揉了很久眼睛,本以為這一回不會再眼花,放下手卻發現他已站在我的面前。我道:「你是誰?為何要裝成我哥哥的模樣?」 「複生後,我第一件事便是想要來找你,所以先回了溯昭。沒想到你居然不在,倒是蹦出個可愛的姑娘管我叫舅舅。」 他說得倒是有條有理,這麼大的事,就像是在說「今天早上我喝了粥,又啃了個顆包子」。聽他說這些話,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我不敢打斷他。現在只想,即便是假的,我也願意相信這一時半會兒。他又繼續道:「曦荷說你在昆侖,所以我又特地來了昆侖。真是不敢相信,你居然會一個人跑到這麼遠的……」他頓了頓,伸手揉了揉我腦袋:「怎麼,看見哥哥回來,瞪圓個眼,一點都不高興麼。」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這手是溫暖的,有體溫的,靈活的,而不是當年我在雪地裡摸到的僵硬冰塊。我雙手捧著這只手,把五指穿入他的指縫,與他交握了一下,然後沙啞道:「你快給我一個耳光。」 他不解道:「為何?」 「快把我打醒,不然我醒了又要難過好久。」 我抓著他的手往臉上拍了兩下,他卻掙開我,轉而一把將我摟住。他歎道:「對不起,當年是我草率。不過,天帝說我立功在先,給了造我新的仙軀,現在我身上已無魔族血統,便不會再有危險。以後我也不會再參與戰事。薇薇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我抬頭,怔怔地看著他多時:「你……真的是哥哥?」 「是。」 「哥哥……」我一頭紮在他的懷裡,不一會兒,便把他的衣襟哭濕成一片,除了一直重複叫著「哥哥」,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也未再多言,只伸手輕輕撫摸著我的頭髮,像兒時那樣無聲地安慰我。不同的是,我們都成熟了很多,我頭髮白了,他不再會板著個棺材臉對命令我「薇薇不准哭」。此刻,我只聽見低低的笑聲徘徊在耳廓,如同一個訴說著未來百年相守的誓言。 既然哥哥已經回來,就得好好計劃一下後來的事。我帶他在花樹錦簇的涼亭中坐下,和他促膝長談了近一個時辰,也交代了這些年來溯昭發生的事。我正眉飛色舞地聊到浮生帝的幻境、流黃酆氏之國的靈珠,他卻打斷道:「師尊去了哪裡?」 「這不重要,我想說的是,那潮汐珠……」 我原想把話題引回來,他卻蹙眉道:「既然你們都已成親生子,他不應該消失這樣久才是。他去了何處?」 「其實,那潮汐珠……」 「薇薇,回答我的話。」 我耷拉著肩,長歎了一口氣:「好吧,我們不曾成親。我們有多久沒見,我與他就有多久沒見。」 他錯愕道:「什麼?那曦荷……」 「曦荷是我一手拉拔長大的。」見他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樣,我擺擺手道,「好了哥,都已過去這麼多年,我都不再計較了,你也不必追究下去。」 「那這些年,你都是自己一個人過的?」 「沒啊,王姐還活著呢。」等了少頃,見他一動不動地望著我,我恍然大悟,做了個擦汗的動作,「好吧,我是一個人,不曾嫁人。」 「為何不嫁?未遇到動心之人?」 或許他只是隨口一說,或許別有意圖,但我緘默僅有一瞬,便大大方方笑了起來:「當然不是,我又不是石頭做的。不過,確實從未萌生過成親的念頭。可能我的運氣就只有這點,不再遇到比哥哥待我更好的人。所以,寧可陪哥哥的墳墓度日,都不再考慮與人朝朝暮暮到白頭。」 他看似無事,語調卻分外謹慎:「你一直視我為至親,為何會拿我跟未來夫君作比較?」 我拈著花轉了幾圈,笑道:「夫君不也是至親麼。」 「薇薇,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將視線從花朵往上抬,我諦觀他的眼睛,只輕輕點了一下頭。哥哥一向穎悟絕人,反應靈敏,卻因個性嚴謹自律,常常阻止自己衝動行事。可是今次不同,我剛點完頭,他便湊過來,嘴唇羽毛般落在我的唇上。心跳停了一拍,卻察覺他已蜻蜓點水般地多次親吻著我。若未猜錯,這應該是哥哥第二次接吻。因為,這一回他的青澀程度,與第一次在法華櫻原並無差別。我覺得胸中一陣悶痛。其實,這樣出塵不染的哥哥,才是一直默默等候我的人,為何我卻總是三番五次地對壞男人動心?我拽著他的衣襟,抬頭同樣輕柔地回應他。他握住我的手按在胸前,竟無師自通,側過頭便越吻越深…… 枝椏疏離,楊花翩翩。上天落地,滿是閒愁。當這一漫長的吻結束後,哥哥氣息有些不穩,卻堅定地說了一句話:「薇薇,我們回溯昭成親。」 這句當初不管哭還是求,甚至懷孕,都無法從胤澤那裡聽到的話,在哥哥這裡就這樣簡單地聽到。若不是曦荷太過討人喜歡,與哥哥錯過這麼多年,真是我最為後悔的事…… 我們在亭中相擁了一個下午,才姍姍回到我的住處。經過商量,我們決定儘早離開昆侖,回溯昭舉辦婚禮。我唯一需要做的事,便是與刹海道別,就不知邀請他參加婚禮是否妥當。但回去後發現,多慮也是多餘。因為,刹海離開了,房間裡為數不多的行囊也已被帶走,只有幾個童子在裡面收拾房間。 不告而別,還真挺像他的行事作風。只是不曾預料到,我在後半生的日子裡,都未再見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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