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一〇一


  我久久都未得到回應。只見又一陣花雨落下,他道:「薇兒,不論有多少情分,我們終究無緣。」

  儘管他說得毫不在意,但握著傘柄的手收緊,關節也褪為無色。他轉過身,長袍微擺,朝洛水走去。我往前追上去,大聲道:「胤澤,我知道你還喜歡著尚煙,但我也不知道為何,總覺得你是還有苦衷的。所以,今日只是告訴你我的想法,過了今晚,我會把你忘得一乾二淨。因為,我已和臣之結為伉儷,以後,就再也不能多牽掛你一分,但我很想知道,你對我,可曾有過一時半刻的動心?可曾有一刻,你把我當成薇兒,而不是尚……」

  說到此處,我已繞到他面前,卻因震驚再說不出話——他面無表情,臉上卻也全是淚水。

  「胤澤……」這是第一次見他落淚,儘管他什麼也沒說,看上去還是同樣淡冷。但是,我卻比他還難過,不自禁跟著哭了出來:「你當初說愛我,可是真的?」

  他只是眼眸冷漠地流淚,始終不曾回答我的問題。這一刻,我多麼想握住他的手,但心中知道,一旦碰了他,他就會如煙散去。我只能握緊雙拳,用凌厲的眼神逼問他:「回答我啊,說你當時是撒謊,你從來都是玩弄我,讓我死心,讓我徹底忘記你好嗎!」

  然而,不管我說什麼,他都不再開口。到後來,我說了很多傷害他的話:「你就是人渣,你就這樣丟下我和曦荷不管,這麼多年,都是我一個人,你就這樣拋下我,讓我一個人!你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嗎?你知道孩子沒有父親是什麼樣的生活嗎?曦荷只要一睡覺,我就會一直哭,哭到比你這輩子任何時候都痛苦一百倍!都是因為你這人渣……」這些話卻是一把雙刃劍,當我揮著它刺傷他時,也狠狠刺痛了自己。

  說到後來,我泣不成聲,終於再也說不下去。我怎麼會這樣傻,明知道他不是真的,還要這般……

  可是,他垂下頭吻了我。

  這個吻沒有任何溫度,我也感覺不到他的存在。我只是看見他近了,感覺得到那屬於他的氣息、微弱的元神。隨即,他的周身散發出金色光點。又一場金色火雨倏地擴散,萬千螢火蟲般,瞬間飛向上天下地,他亦煙消雲散。

  沒有哪一次看見胤澤的幻影,會像這一次這般令我痛苦。再捕捉不到他的身影,有一種與他永世訣別的感覺,我跪在地上,失聲痛哭:「胤澤,你這負心薄幸的人!你為何不解釋?你回來!你給我把話都說清楚……」

  冷風嗆入喉嚨,我再說不出一個字。思緒只剩一片漿糊,統統化作眼淚流了出來。

  後來,臣之發現我離去,出來尋我,將我抱回了臥房。當我意識到自己依靠的人是誰,只覺得又是絕望,又是自責,恨不得將那人從自己的記憶中抽離。

  不過我們又迎來了一個好消息:這天半夜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雨。這是數十年來第一場暴雨,伴著雷電交加,與六界九天所有生靈的歡呼掌聲。好事來得這樣快,我居然有些不能適應。

  翌日清晨,我和臣之一起出去看雨,路過窗臺,卻見那裡有一把水墨傘,傘下還有些積水。臣之道:「昨夜不見你帶傘出門,這可是宮人的傘?」

  我怔怔地望著這把傘,只覺得周圍驟然安靜,心跳也變得愈發緩慢。

  若不是上面還有水,我會認為四十年前,自己不曾把它贈與離人。

  而不知為何,我心中有難以言喻的沉重,使得自己無法撐傘。我只是飛奔到大雨中,任憑這瓢潑暴雨澆在自己身上。此刻,我竟覺得像是被那人擁在冰冷的懷抱中。

  古人常言相思成疾,可真是有幾分道理。我這是怎麼了,連普通的雨水,都會給我這樣的錯覺。

  這場雨下了整整一季,每一天都下得毫無保留,像是滄海之神傾盡生命,賜予了六界重生之水。在這三個月裡,乾涸的大海重生了,每一天都有海中游龍成千上萬,紛紛出水,身披風雲,與雷電共舞。其景之壯麗,畫圖難足。而後,旱災終於結束。萬物復蘇,川流不息,滄海也重新回到原本遼闊的模樣。同年深秋,歲物豐成,穰穰滿家,不論走到何處,都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其實,下大雨的第一天,我便想把這個好消息帶給蘇疏。然而,不知是我去得太晚了,還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待我去蘇疏的房間,他已不在,唯剩池中蘇蓮一朵。雨打浮萍,波上荷搖,這一回,不論我怎麼喚他,他都未再化作人形。後來,我在他的房間裡找到一封信,信裡只寫了一行字:蘇某靈氣終盡,願為靜荷,長伴卿左右。

  翌年,我與臣之帶著曦荷、玄月一起回青龍之天遊玩。聽聞胤澤神尊已回神界,暫無回仙界的打算。他將滄瀛府中人遣散,再過兩年,連府邸也會拆遷。所以,我們回到天市城,也不用再面對重逢他的尷尬。

  抵達天市城是流火七月,是處豔陽無邊,煙波萬頃愁。曦荷為仙界美景所吸引,騎著玄月滿城到處跑。仙人們雖見多識廣,但看見一小姑娘駕馭這麼大只神獸,還是會忍不住多瞧他們幾眼。成親以後,我比以往更加繁忙,玄月幾乎變成了曦荷一個人的寵物。然而重回天市城,玄月看我的眼神也有些不同。我知道它想起了很多事,我又何嘗不是。只是,往事再重也已矣,不必再提。我挽著臣之的胳膊,造訪了些許故人,又回法華櫻原一遊。

  雖已錯過櫻花最好的日子,但這裡好便好在,時時有花看。我與臣之共飲片刻,聊到當年的舊事。

  「那還是我第一次……」成親已久,臣之居然還有些靦腆,以手掩嘴,清了清嗓子,「總之,當時我就知道,自己已被你拒絕。」

  我只頷首而笑,不作答。

  「其實我知道,你對我有愧。」他頓了頓,也不知是否已發現我的異樣,「你心中一直有師尊。」

  我定定地望著他,更加不知如何作答。可他卻從來不願使我難堪,立即接道:「薇薇,我不介意你心中有他。他是我們的恩師,對我同樣如再生父母。所以,我不會強迫你忘記他。你永遠都不用忘記他。」

  他這樣一說,我更覺得無比羞愧:「臣之,我……」做不到像你這樣大度。也無法原諒自己。

  「只是,既然我們已是夫妻,只希望你在心中,為我留一席之地,讓我今後可以照顧你,陪……」

  不等他說下去,我捂住他的嘴:「不管是不是夫妻,你都是我最親的人。」

  他淺淺一笑,握住我的手:「還記得麼,小時我便告訴過你,有朝一日,我會抱著你,騰雲駕霧,一日千里,遊遍天地六界間最美的河山。」

  那已是多麼遙遠的記憶。我反握住他的手,將頭靠在他的肩上:「你做到了。」

  而那個人的承諾,卻一句也沒有兌現。

  一直在法華櫻原待到日暮時分,天色漸晚,我們決意離去休息。途徑浮屠星海,遊人卻比以往多了幾倍。想起小時我曾與胤澤來過這裡,當時我還是他門下弟子,他對我的態度可真是夏日可畏。當時,也有一名叫桃花佛的算命神仙為我們看姻緣。然而這一回,我們停留了數日,不管走到星海哪一處,是白晝還是夜晚,都未再遇到那個老不正經的桃花佛。茫茫雲海中,只有詩仙狂放飲酒,不時吟唱一首近些年廣為流傳的《浮屠海》:

  浮屠眾相浮屠人,浮屠海上浮屠魂。
  桃花浮屠穿霧走,姻緣過客莫識神。
  長離展翅天河震,玄武秋來壁宿深。
  不曉青龍影碎處,唯聞碧浪漫紅塵。
  嬋娟豈感洛水恩,玉月無情漏半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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