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
|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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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姐和其他人趕緊上來扶我。同時,小腹也開始劇痛。我捂著肚子,躺在王姐的懷裡,抓著她的狐裘衣領,泣不成聲:「王姐……咳,我要他回來,沒有他我真的不行……哥哥……他不能不在……」 「薇薇,薇薇,你還好嗎?」王姐嚇得臉都白了,「御醫,快點叫御醫過來!她身下流了好多血!!」 我聞聲望去,發現不僅胸襟上沾了血,連雪地上竟都是鮮紅一片,而且是從身下流出來的。可是,我已不再關心這些。 ——「就算師尊不要你,你也還有我。」 ——「小時候,就只想與薇薇成親。」 上一次,他還在這裡,對我說著這些話。他還會笑,會怒,會臉紅,會伸手彈我的額頭。抬頭看著前方的棺木,我推開王姐的懷抱,用最後一絲力氣,用縱水術把他從棺木裡移出來,落在我的懷裡。那具遺體冰冷僵硬,完全不是過去的觸感。大雪落在我們二人身上,我抱著他的頭,想最後叫他一聲,身體卻負荷不住。我眼前一黑,倒在他身上。 我一直認為你不會走。卻不想,這只是錯覺。 又是這樣寒聲淒切的冬日,大雪不曾停歇。近二十年前,就在這樣的夜晚,我親眼目睹父母的逝去,也曾夢到過他們重新活過來。但半夢半醒中,我始終沒有等來哥哥最後的身影。倒是曉陰無賴,輕寒滿樓,再度清醒過來,看見灰色天空下一片濕漉漉的大地,我冷靜了很多,很快接受了哥哥已經離去的事實。只是,越是清醒,胸口的痛楚就越多。想到餘生漫漫,接著上百年光陰都會孑然一人,就覺得了無生趣。我長歎一聲,重新躺好,從懷中把哥哥送給我的木雕小鹿拿出來,面無表情地摩挲著。想起他第一次逃亡前,也是第一次向我告白的夜晚,他就答應過我,要學會做冰雕,為我也做冰雕小鹿…… ——「薇薇,我還會去學縱水術。到時候,我也會做一個冰雕給你,每天帶你在洛水旁賞月,在桃樹下品酒。如果你想飛,不用縱水,也不用乘翳鳥,我可以抱著你,騰雲駕霧,一日千里,遊遍天地六界間最美的河山。」 可是,這些諾言一個都沒有兌現。哥哥他不在了,這個世界裡,再也不會有傅臣之這個人。想到這裡,我就覺得胸腔淤淚成血,痛徹心腸,捂著濕潤的眼睛,卻再也睡不著覺。 聽見此處動靜,王姐撥開簾子走進來,帶上御醫和一群宮人伺候我喝藥。看見侍女動作緩慢,王姐搶過湯藥,親自撥弄喂我:「薇薇,我知道你心裡難過,但現在你現在是一人兩命,千萬要照顧好身子。」 我一時反應不能:「一人兩命……什麼意思?」 「御醫說,你已有三個月身孕。」她抹去眼角的淚水,滿懷欣慰地對一旁御醫說道,「快,給她再看看。」 御醫應聲,上前為我把脈,道:「陛下,小王姬身子兀自有些虛弱,但脈象平穩,母子平安,現在只需多加調養即好。」 其實,先前葵水未來,我便有過些許懷疑。但因為心情焦慮,心想是因此才會月事紊亂,沒想到……我木然地望著前方,無悲無喜。王姐在我身側坐下,溫柔地撫摸我的頭髮,悄聲道:「為了這孩子,你也要堅強一些,知道嗎?現在只要等胤澤神尊回來便好,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我道:「不用等。」 「……什麼意思?」 「胤澤不會再回來。」我垂下眼簾,重新躺回床上,「王姐,什麼都別問,留我一個人靜靜好麼。我覺得很累,想再休息一會兒。」 王姐瞪目結舌,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拍拍我的肩,帶著所有人出去,只留了一個侍女留守寢殿。於是,空殿瞬間變得窣靜無邊闊,我讓那侍女從書櫃裡拿一本書過來,她抽了一本我愛看的《上神錄》。回想起來,我原是從這本書裡發現胤澤的心意,後來才有勇氣對他坦白心跡,說到底,還得感謝此書。此刻,塵飛滄海,白雪茫茫,一枝寒梅入窗來,我先前掛念的上神已回到九天之上,到最後,他影響了我的一生,我在他生命中不曾留下半點痕跡。倒是這贈書之人,用心良苦,卻早已命喪九泉。我捂著小腹,捧著書看了一陣,一個字看不進去,唯有淚水暈花了墨蹟。蒼天弄人,帶走了哥哥,讓那人回到心儀之人身邊,卻留給我這原本不應存在的孩子,也不知是否給我薄情于哥哥的報應。哭得久了,我覺得很是疲憊,肩上搭好的衣服也滑落下來。然後,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已入夜,雪已停。有冰塊從樹梢上掉落的聲音。我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坐在瑞雪堆積的庭院中。梅枝投落暗影,月雪皚皚蒼白,連成一片,一個熟悉的身影無聲踏雪而來,我抬頭一望,發現那人竟是胤澤。他還是先前離開溯昭的模樣,黑髮如夜,青袍曳地,手裡撐著我贈他的水墨傘,靴底卻有水光觳皺,照得雪地瑩瑩發亮。他在離我數米遠處止住,揮揮手,用法術替我把衣服搭在肩上,人卻沒再靠近一步:「薇兒,數月不見,近來可好?」 我眼中含淚,側過頭去:「我不想看見你。」 「我知道,你怪我負你,怪我錯手殺了臣之。只是,事情並非你想的那樣簡單。臣之之死,從尚煙決意不讓他入魔之時起,已是必然。神仙界容不得魔族,是自古以來的定律。即便今日他不死在戰場上,日後魔性暴露,也會被上界眾神誅殺。」 「你想說,這事是天帝的錯,與你無關是麼?」我站起來,由於身體虛弱,不得不扶著梅樹,「你若不帶他回去救尚煙,他也不會這樣早死!就算以後被殺,那也是以後的事!尚煙讓他變成什麼,你就讓他變成什麼,你可有考慮過他的感受?」 胤澤道:「他是仙君,又是我的徒弟,怎可能願意成魔?」 我苦笑道:「你果真還是如此自私,從不考慮別人的感受。沒錯,你是神,心中必然視魔為敵。但哥哥是半魔啊,他被夾在神魔中間,處處皆非歸所,現在人已死,都要被送到溯昭來。你認為他會把自己當成真正的神仙來看麼?他在戰場上救了紫修,說明他心底還是愛著這個父親,對麼?」 胤澤怔了一下,沒有接話。 「他若隨父親成魔,便不會死。成神也好,成魔也好,只要他不死……」我咳了兩聲,墜下淚來,「讓我死也行。」 浮天之下,月光與雪連成一片白色荒漠,照得胤澤面容也冰雕雪積般。良久,他才徐徐道:「我知道他對你來說很重要,但以前你從未告訴過我,他會如此重要。」 他如此一說,我想起哥哥往昔的好,更是心如刀割:「我們一起長大,情同手足。這世上,只有哥哥是騰挪不得的。也只有哥哥,會待我這樣好。」 「我明白了。如此甚好。」胤澤輕笑,眼中黯淡,「其實,你把他看得如此重要,我也不再有牽掛。別傷心了,要相信他會回來。」 「你是想說,他將變成孤魂野鬼來找我麼?」 「薇兒,今日我不是來與你吵架的。」他看上去有些疲憊,「我是來與你道別的。」 我原本以為對他已經痛恨入骨,卻不料心中還是隱隱作痛。我也累了,有氣無力道:「在你眼中我是什麼樣,我早有自知之明。即便你不來道別,我也不會意外。」 許久四下寂若死灰,胤澤卻不再執意與我辯論,只望了一眼我身後的荷花池道:「我發現你很喜歡那蘇蓮,不管走到哪裡,都愛把它帶在身邊。」 「嗯。」我不情不願地答道。實在沒心思聊這種無味的話題。 他伸開手掌,池中的蘇蓮花苞漸漸升入空中,落在他手心。而後,一道金光將蘇蓮包住,滲透進去,蘇蓮便似個蓮花燈籠般,從半透明的花瓣中透出璀璨金光。他往前一推,那蓮花便回到池中,四周有金色星點落下,掉入水中。他看了我一眼,道:「你喜歡這樣發亮的東西,是麼。」 「沒有。」我別過頭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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