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
|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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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哥哥還是不懂我。就算尚煙不喜歡胤澤,那又怎樣?喜歡胤澤而不得的女子多了去,我也曾是其一,但是他心儀之人,始終只有一人。不過,正想到此處,哥哥就像能讀懂我心思般說道:「就算師尊不要你,你也還有我。」 我茫然道:「哥……?」 被我這樣正直一望,他反倒不好意思起來:「你早把我從前說過的話忘記了吧。從離開溯昭拜師起,我最大的願望之一,就是成為仙君。但在那之前,我只有一個心願。」微風戲碧濤,逗青蓮,也拂動了哥哥的衣衫。岸邊扁舟輕搖深坐,月光長照水岸,照入他澄澈的眸子。這一刻我忽然發現,他的眼神比胤澤易懂很多,也純粹很多。他側過頭去,耳根也變得通紅:「小時候,就只想與薇薇成親。」 我知道,哥哥這番話實實在在,絕未摻雜半點別的思緒。胤澤也曾對我許下婚諾。只是現在,我都不忍細想。還不等我回答,哥哥已道:「薇薇,跟你說這話,不是想讓你有答覆。只是想告訴你,我知道你這條路走得很不容易。但不管你有多苦多累,只要一回頭,就能立即看到我。」 我轉過身去,用道術玩著洛水裡的水,令水花在月下蝴蝶般輕盈起舞。溯昭真不愧別稱「月都」。不管多少年過去,這裡的月色始終不變。溯昭的月夜,不亞于仙界任一處良辰好景。記得小時,我與哥哥還有其他朋友經常來這裡玩耍,哥哥那時比現在還要悶,還很不合群,總是一個人蹲在角落看書,非要我拽著他,才勉強加入我們。我經常覺得這哥哥就像個妹妹,長得比姑娘還好看不說,還比個姑娘還要含蓄。轉眼間,哥哥變成了天衡仙君,年輕有為,英姿勃發,真是與當初大相徑庭。其實相比胤澤,他更適合我太多太多。只是,我心中只有一個胤澤,若這種時刻跟哥哥在一起,那才是真正對不起他。 我引了一些洛水,濺在哥哥身上。他閃了一下,沒能完全躲開,臉上鬢角沾了水珠。我道:「我為何要選你,你哪裡比胤澤好了?他比你好看,也比你厲害。」 「我比他年輕。」哥哥居然一點不受刺激,還胸有成竹地補充一句,「七千多歲。」 我笑得蹲在地上,留他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對他雖無愛情,但我知道,這天下沒有人能取代他。也知道,父母離世後,他是唯一會守著我,不論東海揚塵,風吹雨打,都永遠不會離開的人。 翌日,哥哥與胤澤一同離開了溯昭。我只送他們到洛水旁,便準備目送他們離去。臨行前,哥哥對我說:「以後不准自己半夜跑出來。」便揮揮手跟上了胤澤。胤澤並未用法術擋雨,反而撐著我為他做的傘。他在雨中回頭,最後約略望了我一眼,袖袍一揮,與哥哥消失在雨中。 這是幾十年來,溯昭最後一場雨。我在回紫潮宮的路上,聽見有溯昭女子抱著箜篌,在空中翻舞,低低吟唱: 昔子與我兮心腹相知,今子與我兮雁影分飛。 昔子與我兮朝夕相對,今子與我兮相同陌路。 昔子與我兮對床聽雨,今子與我兮天各一方…… 歌聲悲戚,讓人不由苦從心來。這秋雨中無端的愁思,讓我有了一種幾近絕望的預感:胤澤離開以後,大概再也不會回來。 然而,事實比我想得還要糟糕。 他們離去後,我聽說了無數關於神魔戰爭的傳聞,能確定的是:胤澤神尊闖入魔界,救出了昭華姬。魔尊紫修勃然大怒,率兵傾城而出,穿過神魔天塹,奔襲神界。由於紫修此戰乃衝動之舉,魔界一直處於下風,所以不過半個月,此戰便以魔界戰敗告終。只是戰後兩個月過去,我始終沒有等來胤澤。我想,胤澤這樣拼盡全力解救尚煙,說不定尚煙真的感動至極,和他圓滿在一起。有了尚煙,他自然不再需要我。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心情越來越沉重,只打算等哥哥一人回來那一天,抱著他大哭一場。我殫精竭慮,猜過無數種可能,卻如何也沒猜到,不會回來的人,不僅僅是胤澤。 不,確切說,哥哥他回來了,只是方式與我所想的不大一樣。 兩個半月後,寒冬初至,淒雪紛飛。聽見凌陰神君來訪的消息,我裹著裘皮大衣,飛奔到洛水外,和王姐及眾溯昭氏臣民迎接他的到來。然後,在跪拜的千萬人面前,一口覆了積雪的棺木被緩緩推來。我原也彎著腰,看見此情此景,不由緩緩直起背脊,往前走了兩步。只見凌陰神君與王姐說了幾句話,便走過來,望著我沉聲道:「開戰後,他不知是該幫自己父親還是母親。紫修想綁走尚煙,胤澤用』冰離神散』攻擊紫修,結果他過去為父親擋了這一下,當場就斷氣了。」 頭腦與四肢的血液都在倒流,我只覺得眼前一陣陣昏花,眼前咆哮的風雪也時明時暗。那一口冰冷的棺木,更是在視野中搖搖晃晃。我沙啞道:「不可能的。」 凌陰神君望了我一眼,頓了頓,似乎也很不忍心說下去:「也是因為這事,天帝發現了他體內有魔族血液。而且他救了紫修一命,雖於情可理解,但於理是違反天條的。因此,他的遺體無法進入仙界先人祠,只能把他送回此處。」 聽至此處,王姐捂住嘴,眼淚大顆大顆落下,轉而將頭埋入孔疏的懷裡:「臣之,怎麼可能是臣之……我的弟弟啊……」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好似只會說這一句話,我飛奔過去,用力推開棺木蓋。然後,看見裡面躺著的人,我整個人都懵了。凌陰神君歎了一聲:「生死有命,請節哀。」 上次看見他不過是兩個月以前,他還在這洛水旁與我有說有笑。當時我所有的擔憂,是胤澤會不會回來,卻從沒想過哥哥會不會回來。又如何會想到,當時他再普通不過的「以後不准自己半夜跑出來」,是此生此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哥……」我拉了拉他的衣角,「哥哥……」 棺木裡的人沒有動靜。胸腔中似有火焰在燃燒,隨時都將爆開。我忍著那口氣,又用力推了他幾下:「哥哥……醒來,醒來啊……」 還是沒有動靜。他穿著仙君的戰袍,最愛用的那把劍還在懷中,黑髮如鴉,雙眼輕合,長長的睫毛垂落,年輕的皮膚和往昔一樣緊繃,一點也不像是生命已逝的模樣。我伸出顫抖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臉頰,卻被那徹骨的冰涼驚得猛收回手。 這一刻,連呼吸也變得異常艱難。我再說不出一個字,扶著棺木邊緣,閉眼蹙眉,想要恢復清醒。不可能,這不可能是真的。哥哥他只是去救他娘親,他答應過我,會一直陪著我的。他還這麼年輕,還有大好前程等著他。他這樣年輕,所以我從不怕他等我太久,因為他還有那麼多的時間去等。 再次睜開眼睛,眼睛燒痛,淚水幾乎把眼球都融化。我頭暈腦脹,總覺得自己陷入了全天下最可怕的噩夢。但是,霜雪一片片落在他的黑髮上,空氣冰冷,卻又是如此真實。我想再次去觸摸他的臉,但手指在摸到他皮膚的前一刻,胸前熱流上湧,止住了我的動作。我弓著背,再抑制不住,吐出一口鮮血! 「小王姬!」 「薇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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