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
| 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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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還一副要哭的模樣,現在都看走了神。」他朝我走近一些,淺笑道,「瑞蓮生佛步,蘇蓮花生子。蘇蓮原是滋養之藥。從今往後我不在你身邊,讓這蓮花多陪陪你。記得多吃蘇蓮子,對我們的孩子也好。」 聽到最後一句,我愣住。原來,他知道我懷孕……我差一點沖過去狠狠抽他的耳光,罵他真不是東西,負心薄幸,知道我懷孕還如此待我。可是,在他面前,我一直格外在意自己的尊嚴。我強忍著心中的悲傷憤懣,只是下意識捂住肚子,把嘴唇咬破,也不讓自己落淚。 頃刻間,睫毛上又沾上了輕盈之物。抬頭一看,原是一片雪花。又將要雪。他趕緊走上前來,撐傘為我擋雪:「我要走了。你快回房休息,小心別生病。」 「你給我滾吧!!」 我終於赫然而怒,伸手去推他,手掌卻穿過他的身體,撲了個空。我吃驚地望著雙手,又抬頭看向他:「這……這是怎麼回事?」 雪花斜飛,亦穿過他的身體,他但笑不語。我道:「胤澤,你到底在耍什麼花樣?」 「此生我負你太多。」他微微一笑,眉目之間,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薇兒,只盼我們還有來生。」 言畢,正如二十年前那場幻境,他的身體化作一陣金雨,隨風雪散去。 「胤澤……胤澤,你回來!」 揮舞著雙手,從睡夢中驚醒,我坐在床頭打量四周,發現自己仍在寢殿內。窗外寒夜千里,大雪已休住,玄月正趴在床腳蹭我的膝蓋。那個侍女聽見叫聲,連忙把王姐她們又叫進來。我捂著胸口,心神未定地喘氣。眼角有濕潤的淚水,嘴唇卻乾裂像是不屬於自己。原來只是個噩夢。看來,是哥哥去世正逢冬雪日,讓我想起了父王和母后遇難那一夜,同時也想起了當初遇見的胤澤幻影。記得那兩次遇見胤澤幻影,他都打著傘。我已記不清那傘的模樣,卻依稀記得,他手上似乎並無青玉戒……我摸了摸胤澤送我的戒指,始終沒能領悟其中的關係。 七日後,我們以王子之禮,完成了哥哥的葬禮,將他的墳墓安置在祭壇後方的王陵中。下葬之前,按溯昭葬禮儀式,每個王室重臣都應去看他最後一眼。王姐帶頭上前,往棺材裡看了一眼,已側過頭去,閉眼垂淚。隨後,我也跟著過去,看了看棺材裡的遺體。自從上次抱過他冰冷的身軀,便不敢再多觸碰他的皮膚。但是,哥哥的樣子還是如此熟悉,讓人分外懷念。此刻,祭壇上下,哭成一片,王姐見我久久不走,低聲勸誡了我幾句。但我笑著擺擺手,輕鬆道:「瞧瞧,這是誰家少俊,難怪迷倒那麼多姑娘。」 眾人破涕為笑。知道哥哥其實有些臭美,還總喜歡裝得比實際年齡老成,我理了理他的衣角,再放了一束梅花在他懷中:「哥,等開春後,我會去法華櫻原,為你摘新鮮的櫻花。我知道,你肯定喜歡櫻花多過梅花。這可是我們的小秘密。」又多看了他幾眼,我跟著王姐走到一邊去。直至寒梅樹底,塵土紛紛,哥哥的棺木被葬入土壤。 此後,我鮮少哭泣,但心情一直好不起來。每日除了輔助王姐處理朝政,唯一的樂趣,便是去寢宮亭台下,流水荷池前,撫琴品酒打磨陀。每當迎風緩弦,琴聲似昆山玉碎,響遏行雲,那一顆過於思念哥哥的心,也會變得平順許多。困悶時,我會與玄月對話。玄月不在時,我甚至會對著蓮池說話。蘇蓮不愧是六界聖物,十分通靈性。每次說完話,那一朵種在池中的蘇蓮便會發亮,像能聽懂人話般,亮光還不時閃爍。它紅瓣紅如火,金蕊金如陽,別提有多漂亮。而且,這蘇蓮還有些像個黃花大閨女,只要我伸手去碰它,它便會跟含羞草一樣,靦腆地合起來。夢裡胤澤曾對我說,要多吃蘇蓮子。雖只是個夢,但蘇蓮安胎補益是真。於是,我就命人取了些蓮子來熬藥,服用後,確實感到平復如故。 因為我獨處時間過久,王姐覺得不放心,時常過來看我,與我閒話家常。有一天下午,她把孔疏也帶過來。孔疏看見我的琴,問可否上前彈奏一曲。我自然歡欣答應。然後,他坐下來,指尖拂動,霜氣清錦袖,在畫庭中留下幽咽之音。細雪飄然,千點掠地飛,中有梅枝嶙峋,花色如白頭。看見他垂頭的模樣,我又想起了那個人。分明不久前他才入夢中,卻有隔世之感。也不知他現在正在何處,在做何事。不經意間,我望出了神,直到孔疏彈奏完畢,抬眼不經意與我目光相撞,我才慌張地別開目光,和王姐說話。聊了一陣,我把王姐和孔疏送出去,自己在外面散步小許,又回到庭中。此刻,碎玉雪在池前卷起,曲廊亭台中,站著一名翩翩公子。他雲發微卷,紅袍輕敞,聽聞腳步聲,轉過頭來,沖我淺淺一笑。他額心有一枚鵝黃印記,經此一笑,整個庭院都已熠熠生光。 「王姐夫?」我愕然道,「你為何又進來了?為何還打扮成這樣?」 那公子道:「小王姬與不才日夜面晤,朝夕相處,果然變了個模樣,小王姬便不再認人。」 我摸著下巴,上下打量這公子。乍一看,確實是孔疏無誤,但仔細看去,這公子聊的是閒話,眼梢眉頭卻總帶著些風情。相較下來,孔疏性情內斂含蓄,矜持不苟,從不對人露出這般騷氣的笑容,從不穿這種色澤豔麗的袍子,更不會這樣把袍子敞著穿。當然,孔疏更沒有這一頭黑玉海藻卷髮。望著這張俊秀的小臉蛋兒,我有些糊塗了:「公子當真跟我姐夫長得一模一樣,還望請教閣下大名。」 「不才蘇疏。」 「原來是蘇公子,幸會幸會。」這說了跟沒說有區別麼,我在底下歎了一口氣,「蘇公子連名都與我王姐夫一樣,真是線頭落了針眼,太湊巧。」 蘇疏笑道:「這名字也是方才取的。因為見小王姬望著孔公子出神,心想小王姬大抵對孔公子有幾分意思,便化身為他的模樣,順帶用個他的名兒。若小王姬不喜歡,不才大可換個名字,換個相貌。」 聽他如此一說,我更是如墜霧中。但聽見那「蘇」字,再瞅了一眼荷池,我驚呆了——那蘇蓮早已不見蹤影。蘇蓮原是紅花金心,再看看蘇疏的模樣,我嚇得抽了一下嘴角:「你是那朵蘇蓮?!」 他未直接回答,只莞爾道:「見小王姬有孕,便化身人形,特來照應照應。小王姬若是不嫌棄……」 他後來說了什麼,我已聽不進去,只記得之前夢裡,胤澤曾對我說:「從今往後我不在你身邊,讓這蓮花多陪陪你。」 難道,那個夢都是真的?我急道:「你為何會此刻現身?是誰讓你來的?」 蘇疏想了想,道:「難道不是小王姬與蘇某晝夜相對,把蘇某召出來了?」 雖答案與胤澤毫無關聯,我卻已心急如焚,轉身便飛出寢殿,也不顧他在後面呼喚,直奔異獸庵。我尋得一隻翳鳥,騎著它便沖出高空,直奔青龍之天。這恐怕是我一生中最衝動的出行,而且還是在有孕在身的情況下。只是,想到那夢中胤澤最後對我說的話,我就害怕得渾身發抖——若那夢是真的,那句「只盼還有來生」是什麼意思?我曾經如此愛他,現在如此恨他,每天都恨不得讓他倒大霉,希望他被尚煙甩得遍體鱗傷,吃下誤殺哥哥的苦果。但是,我沒法想像沒有他的生活。哪怕此生不再重逢,再無緣見他一眼,我也希望他能好好地活著……不,倒霉地活著。 等趕到天市城滄瀛府,我整個人都已累得精疲力盡,差一點從翳鳥背上摔下來。時逢夜晚,我用力敲了許久大門,才有人過來開門。是個我認識的家丁,他道:「洛薇姑娘,您居然回來了?」 「師尊呢?他可在府內?他現在可安好?」見對方有些迷茫,我焦慮道,「快說啊,他在何處,他現在怎樣了?」 「這……神尊三日前回了神界,現在不在府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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