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六


  小時他帶我來這裡散步,曾對我說過,所有溯昭死去的君王,都會成為這裡的英魂,永遠在此庇佑我們的子孫後代。可是,除了一汪幽青的洛水,滿岸搖擺的蘆葦,這裡便只剩了無盡永夜。極寒令我難以呼吸,我跪在地上,痛苦浸泡了四肢百骸,頭腦卻是一陣又一陣的脹麻。如此沉重。此刻,有千斤巨石壓在背上,我再也站不起來。

  母后也騙了我。

  她說過,她會一直陪著我,會一直在我身邊的。

  「父王……母后……」我把雙掌埋入雪地,窒息到快要暈厥。

  就在這時,前方似乎有金瑩火光亮起。我吸了一口氣,抬頭往前看。不想,那洛水正中央,出現了一個男子的背影。他撐著一把白色水墨繪傘,黑髮及膝,一身玄藍長袍垂在水面,足底綻放著冰亮流光。

  如今,但凡是個黑髮的人,都會令我驚懼萬分。我道:「什、什麼人……」

  隨著紙傘轉動,那個人亦轉過身來。

  像是早料到回頭看見的人是我,他在傘下對我淡淡一笑。那不是什麼很燦爛的笑容,甚至比月光遙遠,比積雪寒冷。然而,卻是全世間最溫柔的笑容。

  刹那間,風雨華夢,春歸時候,似都在這人回首處。

  而那道熒光,原也是從他手中亮起。他輕踏水波而來,好像變成了這片黑夜中,僅剩的光亮。我逐漸看清,他手裡拿著的,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蓮花久時包著會發光的蓮子,即便花瓣合攏,也有金光從裡面漏出。

  我道:「是……是你?為何你會在此處?」

  沒錯,這人正是二十七年前,召喚應龍送我歸溯昭的青年。他沒有回答我,只是在我面前蹲下,攤開手掌。隨此動作,蓮花也跟著緩緩綻放,上百顆蓮子從中升起,細小璀璨,金光熠熠,如七月流螢,漸次照亮黑夜。

  此景太過賞心悅目,我忍不住伸手去觸摸蓮子,誰知卻被燙了回來。青年搖搖頭,將這朵蓮花放在水面,牽著我的手,走到洛水中央,再撐傘擋住我的頭頂。我正好奇自己如何站在水面上,他鬆開我的手,抬起手掌。奇妙之事發生了:整個洛水上出現了千萬朵金蓮的花骨朵,然後,就如第一朵蓮花,先後不一、生機勃勃地在黑暗中盛開,釋放出更多螢火蟲般的蓮子……

  晚風獵獵,菡萏花香。此處飄過一場和風細雨,是逆流朝紫冥的,燦金蓮雨。

  「好、好美……」我揉了揉發疼的眼睛,看得出了神。

  但等了半晌,都沒有得到他的回應。我禁不住抬頭看了看他。他亦同樣回頭望了我一眼。他沒有太多表情,卻比任何微笑的人看上去都要溫柔。只是,他那溫柔的眼,比哭泣還要悲傷。這樣的對望讓我莫名覺得難過,我下意識去伸手觸碰他。然而,他卻瞬間化作萬道金點,隨風散去,與那些蓮心螢火一樣。

  只有那些金蓮還漂在空中,證明了方才的一切並不是夢。我小心翼翼地踩著水面,回到岸邊,竟依然能感受到蓮子的熱度。雖然還是很難過,但也不至於像之前那般絕望窒息。這個青年到底是什麼來頭,看他這樣來無影去無蹤,應該是個仙人才是。不過,會用發光的分散我的注意,這樣溫柔的人,肯定和那些仙人大有不同。

  不論景色多美,我還是得回去面對父母的辭世。只要一想到,此後一生,再無二老陪伴,我的心情便無比沉痛,連亙古不變的同一抹月色,也染上了緊淒霜風,令人不忍顒望。

  然而,我如何都不會想到,回到紫潮宮,會同時看見哥哥和開軒君。昭華殿中只有零零散散幾個人,王姐正站在王座前,冷漠地望著哥哥。哥哥正被兩個人侍衛扣住,恥辱地將手背在背後,卻掛了一臉的不屈不服。開軒君站在哥哥身邊,一會兒看看哥哥,一會兒看看王姐,似乎很是擔憂。

  「王姐!」我跑上前去,站在哥哥另一側,「這是怎麼回事?」

  王姐冷冷道:「你自己問他。」

  我看看哥哥,他沒看我,表情紋絲不動,似乎沒打算解釋。他與王姐語默對峙了一陣,反倒是開軒君急道:「唉,洛薇,你快勸勸你王姐,讓她不要如此衝動。」

  我又望向王姐:「王姐?」

  王姐道:「哥哥,告訴她,你都做了些什麼。」

  哥哥道:「我什麼都沒做。」

  「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狡辯到何時?」王姐拿出一紙文書,咬牙切齒道,「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父王母后如此善待你,你……你卻……」

  哥哥還是同樣的態度:「我說了,這封信不是我寫的。」

  王姐氣得渾身發抖,大步走下王座玉階,拾起那張紙,放在他面前:「這不是你的字,是誰的字?」

  哥哥道:「字跡可以模仿。我對父母的忠孝之心,日月可表,我從未做過這種事。」

  「滿嘴謊言!」

  王姐狠狠把那張紙扔出來,哥哥別過頭,躲開它。我趕緊接過那封信,一目十行看完,頓覺驚心怵目。這是一封寫給仙君的信:吾前為黃道仙君所遣,充北海水妖王義子。其國祚奸邪,遣惡導非,勾結邪鬼作禍者,危亂北海。其女有二,小女私養凶獸窮奇,二女為虎作倀,色誘仙而欲走……

  「除了我養了玄月,簡直是通篇胡說八道!」我憤怒道,又盯著那個「虎」字看,「等等,哥,我記得你寫的『虎』字,下面那個勾都拉得特別高。王姐,這可能真是別人捏造的……」

  王姐道:「薇薇,你別插嘴。我知道你不相信他會做此事,之前我也差點被他騙。你知道他這些年離開溯昭,都是去了何處麼?」

  「不是去拜師學藝了嗎?」

  「你知道他的師父是誰麼?」

  「不知道……」

  「黃道仙君。」說到此處,王姐又一次朝他投去憎恨的目光。

  哥哥道:「我的師父不是他。」

  「那你師父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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