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七


  面對王姐咄咄逼人的問話,哥哥只是皺了一下眉頭,卻還是忍著沒說。室外依舊寒冷,殿內燭光搖曳,照亮了王姐盛極的容顏。她輕笑一下:「回答不出是麼,臣之,那我換個問題:既然你是凡人,為何會活到快五十歲,還是現在這副模樣?」

  哥哥還是沉默不語。

  其實,他並非我親兄弟。記得我們很小的時候,父王在九州撞府穿州,遇到一個修道之人。這道人告知,自己曾收養過一個孩子,名叫傅臣之,資質頗佳,精巧過人,只是活到二十來歲,卻絲毫不見成長,還是孩童的模樣,在周遭人群裡引起不小議論。父王心想這孩子或許不是凡人,於是要求見面。然而見面過後,他發現傅臣之真的只是凡人模樣,亦不能妖化,但這孩子真如道人所言,敏而不邪,冷而不亢,如繁星麗天,芒寒色正。父王很是喜歡他,一不做二不休,收他為養子,帶回溯昭,也算為道人減輕了個包袱。就這樣,我們一起念書長大,直到前些年,哥哥離開溯昭,到外界去拜師學藝,極少回來一次。但在我心中,他還是初次見面時那顆可愛的包子,還是我最依賴的王兄。

  我道:「王姐,你這就太為難哥了。他成長速度慢,不正巧是他被父王帶回來的原因麼。」

  「那是因為他根本就不是凡人!」王姐拔高音量,拽著哥哥的領口道,「傅臣之,你現在當著大家、當著你妹妹回答這個問題——你究竟是人還是仙?!」

  什麼……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哥哥,鬥然想起前些日子,他被蜘蛛咬過一口,但第二天就連疤痕就已消失。哥哥快速看了我一眼,一雙細長的狐狸眼輕輕合了一下,嘴唇蒼白:「我是仙。」

  心跳停了一拍。我只覺得口乾舌燥,吃力地吞了吞唾沫:「你是幾時發現的?」

  王姐冷笑道:「他都在那封書信上寫得如此清楚,他是奉命臥底於溯昭,你還問他是幾時發現的?你若不相信,再看這個。」

  她從一旁的侍衛那接過一張紙,遞給我。我掃了一遍內容,發現那是哥哥兒時寫的一首詩:

  北有瀚海,不可泳矣。
  鬥下淑女,不可求矣。③
  高眄九垓,我項痡矣。
  雲龍風虎,燕然歸矣。

  〔③:此處的「鬥」,指的是北方七宿第一宿。借代北方。溯昭位於仙界極北,北海之上。〕

  這首詩是初次與哥哥相見那一日他寫下的。

  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那一天,玄書房來了個新孩子,顧盼遺光彩,長嘯氣若蘭,那細皮嫩肉的樣子,比一妙齡姑娘還秀氣,那膚若凝脂的媚氣,比幽都之山的玄狐精還騷包,但臉上肉嘟嘟的,便成了顆可愛的包子。光是這長相,就已經讓人過目不忘,更重要是,他並非溯昭氏——因為,他的頭髮是黑色。要知道,我大溯昭氏的純正發色都是深青,隨著年齡漸長,發色會越來越淺,最終變成月白色。法力極強極有資歷者,甚至會變為純白色。我們剛念書時,夫子便說過:「玄發,凡者也。凡者,人妖也。」當時,我們沒人見過仙,不知道仙也可以是黑髮,因此,都認定了他是人或者妖。果不其然,當時哥哥答道:「晚生自幼失去雙親,為九州傅氏道士收養,因而在九州長大。」

  九州,天南海北之地,時乃漢之天下。從那一刻開始,我們所有人都認定,哥哥是凡人。那會兒夫子並不知道哥哥是父王收養的,只道:「臣之,這裡已沒有空位,今天的課恐怕要你站著上。」

  我卻自告奮勇,拍了拍自己身側的空位:「誰說的,我這裡明明有位置。」

  夫子面帶難色:「這……小王姬,如此老夫恐怕無法與陛下交代……」

  「無妨,只今天而已。」我朝傅臣之勾勾手指,「你,過來坐。」

  在玄書房一向橫行霸道慣了,這事對自詡小王姬天下無敵的我而言,再平常不過。而哥哥先是一怔,而後淺淺一笑,在我身邊坐下。我撐著下巴瞅了他幾眼,發現他長得可真不像凡人。在溯昭出現最多的人,便是大玄之山上的玄丘之民,抑或大幽之國的赤脛之民④。前者渾身黝黑,後者膝蓋下全是赤紅肌膚。這些人相貌粗壯,性情淳樸,又因「賤名者長生」的緣故,名字也取得很不飄逸。可哥哥非但名字取得儒雅別致,連人也長得這般好看。溯昭的慣例是女孩束髮,男孩散發,他也不例外。黑亮的頭髮披在肩上,只在後腦系上一條絲帶,襯著白荷般的小臉,簡直漂亮極了。察覺到我的視線,他側頭回望我一眼,有些靦腆:「還請指教。」

  〔④:出自《山海經·海內經》:北海之內,有山,名曰幽都之山,黑水出焉。其上有玄鳥、玄蛇、玄豹、玄虎、玄狐蓬尾。有大玄之山。有玄丘之民。有大幽之國。有赤脛之民。〕

  「是不是漢人長得都是你這般模樣?」我喃喃道。

  「我的模樣?」

  「粉嫩得跟包子似的。」我笑了笑,「開心麼,你比我們溯昭氏所有女孩加起來還可愛。」

  聞言,他小小的包子雙頰變成了粉色。可他還是皺了皺眉,儼然道:「這不是讚美。我不白,漢人也不白。」

  逗了他一陣,夫子便讓我們抄文賦名句。學生們整齊劃一地打開桌上的水壺蓋,開始運氣,指尖對壺一指,裡面的水便呈柱狀逆流而上,一路引向硯上的墨條,將墨條裹住旋轉。不一會兒,墨水便滴落在硯臺上。我想,到我發揮的時刻了!唯一施展法術的機會,一定要弄個壯觀的。我把袖子卷到手肘,摩拳擦掌,正想來個一瀉汪洋,誰知哥哥卻也卷起袖子,把水壺裡的水倒了一些在硯臺上。然後,他拿起墨條,慢條斯理地在上面磨來磨去……

  親眼目睹這一幕,所有學生呆如木雞。只見哥哥已寫了滿滿一頁楷書,字跡工整如雲,看得周圍學生全部出神。其中一個小才子望著哥哥的字,若有所思道:「字是寫得漂亮,只是連基本的縱水術都不會,以後的道術課該如何是好?真可惜,無法人盡其才,悉用其力。」

  另一名學生道:「寫字好看了不起?不過是個凡人,怎能與我等進一道黌門。真不知道是誰塞他進了玄書房。恐怕連作詩也不會。」

  經幾個自命不凡的孩子挑釁,哥哥寫下了一首詩。這首詩叫《北有瀚海》,便是王姐此刻拿出的這一首。夫子讀過此詩,只給了令人不解的評價:「談及書法,時人道藏鋒以包其氣,露鋒以縱其神。你用筆如錐畫沙,勻面藏鋒,卻力透紙背,功極縱神。傅臣之,你年紀尚輕,滿腹錦繡是好事。然而心中想法頗多,怕是……」

  再結合如今發生的一切,卻明白哥哥是字如其人,與我什麼事都愛嚷嚷的個性不同,他是什麼事都愛藏心裡。而那首詩,最後兩句的意思是:日日抬頭思念九天的家鄉,我的頸項也已疲乏。雲從龍,風從虎,待我大功完成,便可燕然歸去。

  原來,他從一早便知道自己並非凡人。

  「薇薇,父王母后之死,都是因為我們這好兄弟。他和黃道仙君勾結已久,想要私自佔領溯昭。而我們溯昭氏,則將永生永世淪為仙界之奴。我不會給他機會。因此,明日我將繼位,成為溯昭新帝。」王姐面若冰霜地望著哥哥,一字一句道,「城內逮捕到的仙兵,背叛溯昭之人,殺無赦。」

  我急了,搖了搖哥哥的袖子:「哥,你快解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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