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95)_君子以澤

九五

　　▼第二十四座城　記憶

　　即便無法將愛意說出口，
　　即便重新開始是如此困難，她也終於堅定了信念。
　　要一直和他在一起，不管以什麼樣的形式。

　　把李展松送走後，她開始不可遏制地想念顧希城。她把自己關在黑暗的小房間裡，無數次拿起手機想要發短信給他，但每次看到兩人幾個小時前的短信記錄，她又會莫名洩氣地把手機扔到房間的角落，呆坐在床頭浪費時間。她不知道他看見了李展松的到來，不知道他也曾試圖發短信給她。

　　接下來的幾天裡，顧希城沒有出現。她絕不可能主動聯繫他，但他消失後，她除了心煩意亂什麼也不能做。她安慰自己想，他大概是回西班牙忙工作了。只是，頭腦可以撒謊，心和氣候卻不能。接下來溫度降低了近10℃，大雨傾盆下了兩天兩夜。烏雲黑色的紗一般懸在夜空，張開了巨大的蜘蛛網，即將在下一刻網住城市裡的每一棟樓房、每一條街道、每一個行人。

　　這個雨夜，申雅莉在片場趕拍新電影。她拿著盒飯坐在平房的臺階上，看房檐傷心失控地落淚。黑房群落被漣漪閃爍的河水截斷，凹凸不平地蔓延到視野之外。她能隱約看見極遠處的城市燈光，勾勒出高大朦朧的建築群輪廓。冰冷空氣摩擦著皮膚，青草被雨洗出了一絲腥氣。在密集的雨聲中，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把她嚇了一跳，導致她沒注意看來電顯示，就接通了電話。

　　「喂。」

　　聽見這個聲音，她差點驚呼起來：「希城……」

　　「我只問你一句話。」

　　儘管下著大雨，他說的每一個字還是如此清晰。仿佛猜到他會說什麼，她聽見自己心跳聲變快，握著手機的手指也變得愈來愈冰涼。在等待他說下一句話的過程中，她坐立了兩三次，害怕得想要把電話掛斷。

　　他壓低了聲音，冷漠地說：「你還愛我嗎？」

　　「你在說些什麼？」她反應很迅速，把答案背出來一樣，但從說出這句話到之後的很長時間，她都只能聽見耳膜突突跳，腦部神經緊張到無法思考。

　　「回答我。」他命令道。

　　「這個問題，我們改天再說……我現在還在片場，沒時間……」

　　「有時間解釋，就沒時間回答是或不是嗎？」雨聲是沙啞的，和他的聲音混在一起，就像上個世紀的電臺廣播，總是帶著薄薄的、陳舊的憂傷。

　　她迫使自己去思考這個一直逃避的問題，可腦中出現的全是一段段矛盾的記憶。她一字一頓道：「你希望我說什麼呢？」

　　「說實話。」他的語氣總算溫和了一些。

　　「實話就是，我不愛你。」

　　她等了很久，耳邊只有碎裂的雨聲，那邊沒有人說話。她又接著說：「我覺得你真的很有意思，假死十年，回來又用新的身份欺騙我……哦對了，和Paz Cruz結婚的事，你是失憶了嗎？經歷過這些事，你再如此咄咄逼人，讓我重新喜歡你，這件事的難度係數會不會太高了？」

　　他還是沒有說話。

　　她又等了一會兒，心裡難受極了，聲音卻還是冷靜的：「現在你還有什麼問題要問？」

　　空氣充滿寒意，隨著偶然落上肌膚的雨水滲入骨髓。如果不是電話那邊傳來了汽車鳴笛的聲音，她會以為他早已掛斷了電話。這些話會不會太重了？但她早就想對他這麼說了。主動掛斷電話前，她補充了一句：「如果你問我還愛不愛顧希城，我的答案是肯定的。不過，那是十年前的顧希城。」

　　決意去傷一個人的時候，自己也註定會受傷。可是，在走向相愛的過程中，還是有那麼多人不惜付出傷害自己的代價，去刺痛那個珍惜自己的人。她知道，她很可能永遠失去他了。如此，一邊自我安慰長痛不如短痛，一邊難過得連呼吸都覺得辛苦。

　　凌晨時分，天微微亮，但雨仍然沒有停。她疲憊地開車回家，卻透過風擋玻璃看見那個人的身影。下車後，她連門都忘記關上，就緩緩走到他的面前。他頭髮和衣服都是濕的，看上去不開心也不憂傷，臉色蒼白如同蠟像。看見他這個樣子，她莫名其妙地難過得想要大哭一場。然後，他忽然伸手抱住她，緊緊地。

　　希城……

　　我是不是應該原諒你了？是不是該忘記所有你對我做的狠心事？

　　她這樣想著，卻完全無法回應他。她終於知道，她不是不願意原諒他，而是不敢。如果再次陷進去，她一定撐不過下一次的失去。與其讓自己痛苦，不如不要愛。

　　可是，當他低下頭吻住她的那一刹那，她還是沒能準備好內心不去接受。她條件反射地往後縮了一下，聽見心底某一處碎裂的聲音。她抓緊他的衣襟，除了心酸，只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

　　這一天在她的生命中烙下了很深的刻印。後來不論過了多少年，她都不會忘記這一個刹那的感受。她記得他穿過自己長髮的冰涼指尖，記得他小心翼翼靠近自己的細微動作。

　　他們還是孩子時，她只知道自己非常非常喜歡他，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卻找不到任何依戀的證據。大概當一個人的年紀逐漸變大，就會留意到很多孩子不會留意的細節，也會根據這些細節去認定一個人。這一刻變化的、靜止的，所有她可以通過眼睛看到的，關於他的一切，都深深地烙印在了心中。甚至只是他的呼吸聲，都可以喚醒她渾身上下最敏感的神經。

　　可是，李展松的回歸令她瞬間清醒了很多。她還是推開了他，他沒有防備，又一夜沒睡，硬生生地被推得踉蹌了一下。

　　「莉莉。」他握住她的手。

　　「該說的，我都在電話裡說得很清楚，不想再重複第二次。」

　　有很長時間他都沒有說話，只是怔忪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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