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94)_君子以澤

九四

　　他看上去很平靜，內心卻不冷靜，什麼話也不說轉身就走。聽見後面母親說「你如果真去，就不要認我這個媽」，他也沒細想。他知道，母親火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只要第二天乖乖地飛過去向她認個錯，她就不會往心裡去。

　　誰又會知道，這是母親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飛機失事以後，他心如死灰，徹底斷了對過去生活的幻想，最終他還是獨自去了西班牙。她是否會覺得後悔，會懷念他？他不是不好奇，只是再無力關心。

　　儘管如此，十多年來，他從來沒有恨過她。一刻也沒有。

　　只是恨自己。

　　高架拉出有條理而利落的線條，把凌亂的街道連在一起，構成了一種未來主義的形態。轎車在這樣龐大的支架中穿梭著，他不想回到自己空蕩蕩的高級住宅中。還是決定去偷偷看她。於是，當他的車靠近她家附近，他讓司機把車停下來，自己步行過去。看見她家樓下的跑車，他已經開始察覺情況不對，但真正看見擁抱她的男人時，他還是錯愕得無法動彈——擁抱著她的男人是李展松。他一直以為李展松不過是個她趕跑他的幌子。

　　「阿松，你回來才兩天，就又要走了。」申雅莉應了李展松一個緊緊的回抱，「我會想你的。」

　　李展鬆緊閉著眼，撫摸她烏鴉羽毛般的黑色大鬈髮：「雅莉姐，我還是覺得很對不起你……」

　　他會這樣說，說明他已經想開了。不想再從旁人口中聽說他得了抑鬱症的消息。她松了一口氣：「這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別往心裡去。」

　　誰都不會猜到，一年前，她差點真的嫁給了李展松。畢竟，姐弟戀很多，姐弟婚卻不多。

　　李展松與Dante最大的區別，就在於他比Dante更像顧希城。那樣全心全意毫無心計地付出，在Dante身上已經找不到了。他從不會掐著時間給她發短信，不會三思後再說話，不會欲擒故縱，不會隱瞞與她的關係以留下和其他女生發展的機會……總之，一切「成熟男人」的缺點，他都沒有。而且，他不是圖新鮮，他真的想要娶她。他們剛在一起，他就向父母坦白了。這也是他們矛盾的開始。

　　他們約會的時候，他母親會打電話過來，也不知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總會說一些刻薄的話，例如「你還和那個年紀挺大的女明星在一起嗎」「她比我小不了多少吧」「你是想要第二個媽對吧」。只要他們選的地方比較安靜，手機裡的聲音都會一字不漏地傳到她耳中。後來，他不再當著她的面接母親的電話，但每次從他回來後發青的臉色可以看出，他們母子倆又經歷了一次大戰。隨著時間推移，他的母親察覺到了兒子比她想的堅定，於是對他實行了經濟封鎖。只是沒想到，以他的收入還是可以過上相當富裕的生活。他選擇了離家出走，在申雅莉家住了下來。在他暫居的兩個月中，他在經濟上沒有什麼問題，精神上的問題卻很大。

　　通常情況下，家庭越富裕，孩子就越敏感、脆弱又愛逞強。李展松每天都不開心，經常出去酗酒，半夜在睡夢中抱住申雅莉流淚。她看出了他的不快樂，也試著想要勸他回家，他每次都硬邦邦地轉移話題。終於有一個晚上，他向她求婚了。原本這件事需要再三考慮，但在他拿戒指回家前的一個小時，她還在翻看Dante的微博。顧希城回西班牙後微博更得更少，看著那些冰冷的建築術語，她感覺比任何時候都要受傷。所以當男友拿著戒指跪下，她也只有一個感覺：太累了。

　　他們先拍了一組婚紗照，準備登記結婚。然而，她卻開始質疑自己。她一直堅信結婚是相愛之人修成正果的神聖儀式，而非不快樂之人用以逃離悲傷的道路。如果一個人不開心，結婚也不會帶來開心。李展松是這樣，她也是這樣。在他們拍照的階段，除非攝影師要求，他臉上鮮有笑容。這樣的反應讓她想到了《巴塞羅那的時廊》，她不知道，李展松會不會變成第二個佐伯南。

　　然後，李言親自來對她說：「雅莉，我一直很欣賞你，我也非常openminded，所以即便我太太讓我停掉你們倆的所有通告，或是把你冷藏，我都沒有答應。我也不會為了她，放棄我旗下最有價值的女演員。我不會用任何手段去控制你和阿松的關係，但我也必須告訴你，由於我的工作性質，讓他從小就缺少父愛，他和我的關係表面看上去不錯，實際上是很陌生的。他很依賴他的母親，也很聽她的話。我太太就這一個兒子，所以對未來兒媳婦的挑剔程度你可能都無法想像。如果你要和阿松在一起，他們以後會連母子都做不成。在決定和他結婚之前，你最好想清楚：你真的愛他嗎？你的愛是否足以補償他為你所做的一切犧牲？」

　　她終於知道，他們確實都只是在逃避。他用結婚來沖淡和母親絕交的痛苦，她用他來逃避顧希城對自己造成的傷害。這樣的婚姻，會幸福嗎？

　　戀愛是一種習慣，一個人失戀以後，會憑本能尋找另一個人來彌補空缺。新的激情會讓人產生已經從過去走出的錯覺，事實是，不過把新人當成舊人重新愛了一遍。在一起以後，新人舊人之間的差異會越來越明顯，讓人覺得越來越不適應。直到這時才會恍然大悟，自己從未從上一段感情中走出來過。

　　在經歷一段漫長而真誠的愛情之後，沒有人可以立即抽身而出。治療這份傷痛的方式只有一個，就是一個人承受身邊少一個人的寂寞，重新適應單身的生活，才有資格與另一個人重新展開新的故事。

　　令申雅莉意外的是，李展松比她想的要成熟，抑或說，他的承受能力也到了極限。與他促膝長談一個通宵之後，他抱著她哭了。那之後沒多久，他去了美國。她也調整了心態，打算讓自己暫時保持單身，重新堅強起來，重新開始生活，直到Mr. Right出現。

　　然而，傷還沒痊癒，她沒有等來Mr. Right，反而等來了那個傷她最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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