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93)_君子以澤

九三

　　她努力掩飾的害羞給了他一點點動力，他微微笑著，牽住她的手。最讓人難以捉摸的地方就在這裡，其實他們之間還有什麼事沒有做過呢，她卻糾結起是否要回握住他的手這個問題。最終她還是什麼都沒做，手敏感而麻木地攤開，由他這麼牽著。這種可愛的反應令他不由情動。他拈起她的一縷髮絲，手指依次穿過她的長髮，微微彎腰，勾下頭想要吻她。她嚇得擰過頭去，低聲說：「不不不……不要。」

　　這種戀愛模式是怎麼回事？他們幾時開始變得這麼親昵了？明明和他也就比陌生人熟悉一點，他明明是用來打發時間的道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舉止表現就跟男朋友一樣了？這是不對的。這男人是見不得光的，如果他的存在讓別人知道了，她的聲譽算是全毀了。

　　然而，生活就是喜歡哪壺不開提哪壺。才有這樣的想法，電梯門打開，她就看見門口站著媽媽的朋友霍阿姨。霍阿姨居然和顧希城住在一個小區！

　　她甩掉他的手，去按電梯的關門鍵。可電梯門被霍阿姨擋住了：「雅莉？」

　　「霍阿姨。」她硬著頭皮率先走出去。

　　「你居然會在這裡，太巧合了。」霍阿姨犀利的眼神把顧希城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臉上綻開了笑，「哦，知道了，男朋友住這裡對吧？」

　　她搖手：「不是不是，他不是我男朋友。」

　　「這樣啊……」

　　但這樣的答案怎麼能滿足八卦婦女的欲望，霍阿姨拽著她的手就往旁邊拖去，用了很大的勁兒朝她伸出個大拇指：「我知道，咱們雅莉是大明星，談戀愛都低調。但我必須得跟你說，這男生很好，一表人才，氣質又好。我就愛看他，你眼光真好。」

　　「哪有，我和他真不是阿姨你想的那樣。」嘴裡雖然這麼說，心裡卻有一點高興又是怎麼一回事……

　　「他是做什麼的？」

　　「建築設計。」

　　「建築師？建築師好！這種男人靠得住，以後結了婚肯定不會花心的，你可要好好和他相處啊，老大不小的，該結婚了……」

　　「好好，我和他好好相處。但霍阿姨你也知道，我這職業還是比較特殊，這事你可一定得替我保密。」

　　「沒問題，阿姨做人你放心。」

　　第二天，媽媽和親戚輪番打電話到家裡來，盤問她那個高高帥帥的建築師男友是怎麼回事。在這之前，她不知用「工作第一」為由洗腦家人多少年，才把他們的催婚癮戒掉，這一勁爆的消息傳出來，就等於給戒毒的人重新服了海洛因。她應接不暇地挨個解釋，才總算說服了他們，答應他們如果真的發展得不錯，就把男友帶到家裡來。

　　同一時間，顧希城在辦公室裡幫兩隻長大不少的烏龜換了水。它們還是一個懶惰，一個患了多動症。他隔著透明的盒子觀察，想起笨笨從最初就愛鑽牛角尖，還真的有點像她。他拿出手機，看了看手機背景上她的照片，想起了這幾天發生的事：第一個晚上，她沒有挽留他，但事後沒有再穿衣服下床給自己倒水，單手叉腰擺出送客的架勢，而是翻過身去背對著他。他試著去握她的手，她沒有反抗，兩個人像小學生一樣牽著手入睡。第二個晚上，事後她保持原來的臥姿，用複雜的眼神看著他，他伸手去摟她，她乖乖地靠在他的臂彎裡，低聲說一句「我困了」，然後沉沉睡去。儘管每個早上他們都會各自沉默地穿衣，但之後的每個晚上，他們都會這樣相擁入眠。

　　直到這個凌晨，她睡到了床的另一側。半夢半醒時，她用力推他的胳膊：「希城，希城，我做噩夢了……」他迷糊地揉了揉眼睛，再次把她抱入懷中，緩慢地撫摸她的頭髮：「有我呢，不怕不怕。」她嗚咽了一聲，用力抱住他。他溫和地說：「夢到什麼了？」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身上也滲出了冷汗：「夢到你死了……」一下失去了所有睡意，他在黑夜中閉上眼，加重了擁抱她的力道：「莉莉，我會永遠陪在你的身邊。」她並沒有立即回答他的話，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早上，他收拾好一切準備去公司，她一路小跑追出來，站在他身後不說話。他在門口整理襯衫領口，回頭看看她，對她微微一笑：「我下了班就回來。」她自始至終沒有說話，他卻從她眼中讀出了不舍。

　　他點了一支煙，打開軟件調整劇院建築構圖，卻忍不住看了一眼依然亮著的手機屏幕。照片上的她是個多麼漂亮的女人。他輕輕吐了一口煙，出神地望著她的眼睛。沒過多久，手機振了一下，屏幕上出現了一條新短信，發信人是「莉」。他被吸進去的煙嗆住，咳了幾聲，打開短信。短信只有短短幾個字：「今晚我有事，別來了。」

　　只是一個晚上不見而已，他卻不由自主地微微皺起了眉，轉而投入到工作中去。只有工作的時候，他才會讓自己忘記她的面容。但當他完成手裡的任務，整個人閑下來，又會打開通訊錄快捷名單。他盯著她的名字，幾次差點撥通，最終把手機關掉放入皮包裡。不可以再找她。她會覺得厭煩。

　　這時，他的助理敲了敲門：「Dante先生，董事長發了郵件給您，讓您檢查一下。」

　　「OK.」他吸了一口煙，打開新來的郵件。

　　上面沒有稱謂，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Si no vuelas a ella, te despido.」

　　他愣了一下，含著煙輕笑起來，快速回復了對方，內容也只有一句話：「Como quieras.①」

　　〔①「如果你不回到她身邊，你就被解雇了。」「請自便。」〕
　　晚上十一點，顧希城從公司出來，乘車上了高架。

　　視野極遠處，待拆遷的水泥房是一片燈火中的骷髏堆。窗戶是它們的眼睛，電纜是它們濕漉漉的頭髮。他想起倫勃朗曾為《浮士德博士的悲劇》繪過一張銅版畫：浮士德博士站在黑暗小屋的桌子前，桌上擺滿書籍、地球儀與報紙，屋內有死人頭骨。窗外有鬼影幢幢，射入夾雜著惡魔符文的光芒。博士被光芒吸引，站起來握緊雙拳望著它。只要凝視這幅畫的人，都會把自己代入到浮士德博士的身上，被絕望與最後的一線希望籠罩。

　　對顧希城而言，申雅莉就是那一線魔鬼射入的光。當年那場飛機事故是操縱了他靈魂的夢魘。那一天，他和母親一起準備飛向威尼斯。在候機室等飛機時，他一直在想申雅莉，不甘就此放棄，決定留下來重新去找她談話。因此，才僥倖躲過了飛機事故。

　　背叛上帝、出賣靈魂的浮士德博士付出了代價，他也付出了失去母親的代價。

　　到現在，他也忘不了母親飽含淚水的憤怒雙眼，她壓低聲音顫抖地對他說：「你要回去找那個勢利的姑娘？」

　　「媽，你先去西班牙，我明天就飛過來找你，我向你發誓。」

　　「沒有明天。現在你爸都死了，你是想把我也氣死，對嗎？最好我也飛機遇難死了，你才會看清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