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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她差一點把才喝的水噴出來,捂著嘴咳了半天:「炮友?你不是喜歡她嗎,怎麼就是炮友了?」

  「喜歡也分很多種的好嗎,我對她的喜歡,就是炮友的喜歡,才分手的才是我的真愛,這二者之間區別很大的,老姐你都那麼大人了,不會連這個都不懂吧?」

  她再一次被自己嗆住,乾咳聲總算被希城發現,他端著兩杯酒過來,遞給她一杯:「怎麼了?」

  「我堂弟啊,太早熟了,說話真可怕,受不了……」

  「申義君?」

  「對對,就是他!」

  「我印象中他還這麼大,」他的手比在沙發靠背的位置,「在讀學前班。」

  又看了一次堂弟看上去頗為滄桑的熟男言論,她哭笑不得地說:「不,不是那樣了,人家現在已經是大男孩了,剛才還在跟我普及炮友和真愛的區別。我記得我們中學的時候完全不懂這些,現在的孩子是怎麼了?」

  「當時不懂有什麼,現在懂不就好了。」他坐下來,若無其事地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機。

  「什麼意思……」她總算把目光從手機上轉移到他身上。

  「我們的關係不也分得很清楚嗎?」他轉過頭來微微一笑,指了指她,又指向自己,「炮友。」

  大腦停機了幾秒鐘,她攥著沙發上的靠墊就扔向他:「瞎說什麼,誰跟你是炮友!」他從容不迫地接過靠墊,還是朝她淡淡地笑著:「不是炮友,那你說說,我是你的什麼人?」

  2012年牛津大學的風雲詞是Omnishambles,意思是一開始的錯誤造就之後的極度混亂。沒有什麼詞比它更加符合申雅莉的心境了。她無法定義自己與顧希城的關係,他卻能這樣精准地用兩個齷齪的字概括。她沉默了很久,漲紅了臉轉身就走:「我不想跟你討論這個!」

  之後一日早晨,申雅莉從顧希城與下屬的通話中得知他同時負責了多項工程,她生日前他一直在西班牙加班,並沒有什麼必要兩邊跑,只要留在西班牙就可以。越是清楚這一點,與他見面頻率的增加就越令她感到焦慮。時間過得久了,被遺忘的往事就像古時歐洲人為節省材料而在羊皮紙上刮掉的字,既神秘,又讓人覺得遺憾。直到有一天,它們再度被喚醒,才知道原來打開記憶開關的並不一定是最重要的那個人,或許只是普通的朋友,一張簡單的照片,一個冷笑話,甚至只是一行由無關人寫下的字。

  週一的早上,申雅莉在公司聽候阿凜的工作安排,看他找到紙和筆,歪著腦袋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間,用簽字筆寫下連絡人的名字和電話。她發現周邊用鋼筆寫字的人已經非常稀少,自己更連筆都不怎麼拿了。

  看見阿凜寫字,她想起當年是如此熱衷於模仿希城的字。他成績不好,字卻是出乎意料地漂亮。他的字所有短橫都微微往右上傾斜,纖長秀氣,但諸如「主」下面的一橫、「市」上面一橫、「要」中間一橫、「左」字靠左邊的一撇、「紙」字靠右邊的彎提等等,都拉得很長,因此又特別大氣飄逸。他還喜歡用細尖的鋼筆寫字,她受他的影響,去買同類型的鋼筆。在文具店發現他那一款鋼筆,她開心壞了,偷偷幻想他是否也是在這裡買的。新的細尖鋼筆要寫一段時間字才會好看,但寫太久字又會變得太粗導致分叉,她以此為藉口找他借了筆。筆桿上還有他手掌的余溫,寫字時她低著頭偷偷地笑了。

  這點事申雅莉一直記在心上。晚上回家後吃完飯,希城剛好也過來了,他洗完澡出來,半濕的頭髮被揉得亂七八糟,更襯得他皮膚白淨年輕。她打開手機,找了一條關於工作的長短信,把它和紙筆放在他的面前:「來,你幫我把這個抄一下。」

  「好。」他覺得有些意外,但不敢多問,坐在桌旁開始寫字。看見他的背影,過去的記憶一幕幕湧入腦海。

  看見熟悉的字跡出現在紙張上,看見纖細的字體、長長的撇和橫,熟悉又陌生的痛楚無聲地擴散在胸口。而當他的沐浴露和洗髮香波混著的味道飄過來,她看見他漸幹的頭髮一如既往變得毛茸茸,她是如此想要從背後緊緊抱住他。可她只是不屑一顧地哼了一聲:「看來這些年你沒怎麼寫字,高中寫的字漂亮多了。」

  他的筆尖停留在紙上沒有動,留下了一團小小的藍色墨暈。他輕輕笑了一聲:「莉莉還記得我的字。」

  聽上去就好像是她很懷念那段回憶。她狡辯道:「很正常啊,我可是班長,全班同學的字都記得。」

  他抬頭看著她,試探著握住她的手,像對主人提心吊膽的寵物一樣溫順,把她拽到沙發上坐下:「我也記得班長的字,是和班長美麗氣質一點也不搭配的圓溜溜的字體。就像現在電腦上的幼圓體一樣。」

  她忽然奓毛了:「什麼圓溜溜的,我的字才不圓好不好!」

  「好好好,不圓不圓。那你寫來證明給我看看。」

  「寫就寫!」

  她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發現還是喜歡他的字多過自己的。然而,這好像比兩人在床上直白的對話還令她感到害怕。和他做愛的次數實在太多了,這段時間只要想到他,她就只記得他熾熱的體溫、觸摸自己身體的手指,還有一次比一次粗重的低喘,從喉嚨深處直接發出來的一般。他們很少對話,很少擁抱,連接吻都很少。她逼迫自己把這個人和初戀情人分開。可是……

  「莉莉,你的字還是可愛又工整。」他雙臂撐在膝蓋上,靠過來看她寫的字,「不愧是我喜歡了那麼多年的女孩子。」

  「不准你說後面那句話。」

  「好,不說。」

  看見他這樣寵溺自己的樣子,她覺得自己的心情更加複雜了。按之前的「行程表」來看,他們這時候差不多該進臥房進行慣例活動,可她卻只想和他再多聊幾句,有一點點想挽住他的胳膊,靠近他的胸口,咬他一口,或蹭蹭他的臉頰——意識到這一點後,她再次打住了這種念頭。

  「對了,好像我回來以後你還沒去過我家,要不今晚去我家?」說完以後他像是怕她誤會一樣,又補充了一句,「可能換個地點會比較新鮮。」

  她沒經過思考就點頭答應了。可惜這段時間她的狀態越來越奇怪,剛到他家也不願意直接和他進臥房,反而以肚子餓為藉口打發他去樓下買夜宵。待他穿好鞋,她又以「怕你選高熱量的東西」為由要跟他一起出去。他當然什麼都順著她,也儘量不在外面碰她。但在電梯狹小的空間裡,看著她長髮蓋滿背部的背影,他終於忍不住了,輕輕揉了一下她的頭髮:「莉莉。」

  「嗯?」

  「以後跟我在一起就不用化妝了。」他看著她的臉,「你素顏很漂亮。」

  她臉紅了,匆匆躲開他的視線垂下頭去:「真的啊?」最開始和他在一起,她都會帶著精緻的妝,直到他走了才會去洗手間卸妝。這兩天她是中了什麼邪,居然就這樣出門了……

  「嗯,我很喜歡你這個樣子。」

  「再、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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