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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只有床單與枕頭記載著屬於希城的味道。把頭埋入被窩裡,本以為自己會因為這股味道流淚,可她沒有。

  看來這真是最後了,已經不會再哭了。原本是這樣想的,然而,昏沉的幾個小時睡眠過去,當她打著哈欠迷糊地走入浴室洗澡,伸手去撈蓮蓬頭,卻發現它被掛在了比平時高出二十釐米的地方。她呆了一下,往空空如也的浴室裡環顧了一圈,突然抱著膝蓋蹲下來,放聲大哭起來。

  8月5日是申雅莉的生日。她提前兩天與影迷們開了影友會,生日前一天晚上在江邊的大酒店裡舉辦了一個派對,邀請了所有圈內的好友。從早上十點起,她就開始在家裡準備,手機上掛著三個微信群,對著鏡子漫不經心地往臉上上底妝。微信群裡,丘婕故意用一種類似沙丘怪物的嘶啞聲音說道:「啊,我受不了了,我連續唱了十一首歌,待會兒還有下半場……這次轉型真是太挑戰我的嗓門了,晚上還要飛回去參加某個混蛋的派對,看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地來刺激我,今天真是可憐的一天……」

  申雅莉放下粉底液,對著手機說:「喂喂,丘婕,你……」

  「同感同感,我現在正在商場給她買禮物,差點被粉絲圍住。」李真說得漫不經心。

  「我謝謝你啊李真,臨時抱佛腳。」

  「別人的生日禮物我都是讓助理選的,知足吧你。」過了一會兒,李真又發了一條,「你們有沒有看到丘婕代言那牌子的雞尾酒系列珠寶?我之前一直以為是修片出來的,沒想到實物也這麼好看。丘婕肯定有吧,我再買兩隻我和雅莉一人一隻?」

  「別啊別啊。」丘婕說得飛快,「他們多送了我幾隻,到時候帶給你們好了。」

  李真發了一張戒指的圖,然後說道:「這也是紅藍寶石的一種,是paparuchi對吧。」

  接下來她們對此展開了長篇大論。申雅莉忽然想起了什麼,打開抽屜裡的盒子,對著顧希城送她的項鍊出神很久。再翻翻手機上和他的對話框,最後一次對話是四天前。這一回他離開的時間比以往要長,和她對話的頻率也減少了很多。她沒有跟他提過自己的生日,但如果他還會上國內的娛樂新聞網站,應該也能知道這件事。可是,他什麼都沒有說。

  她心不在焉地化妝、和朋友們聊天,卻在某個點看見他上了MSN。她心裡一驚,想都沒想就直接點了上線。接下來的兩分鐘內,她收到了十多條生日祝福,但沒有一條是來自他的。十多分鐘後,他的頭像消失在了在線名單中,變成了灰色。這一瞬,她懸著心,打開微信,給他發了一條消息:「你在嗎?」

  又過了幾分鐘,他才回了一個「在」。她試著打了七八種回復,但最終回的只有簡單的一句話:「沒事,你接著忙吧。」

  之後她就再也沒收到他的消息。

  確實,他沒有任何責任和義務去記住她的生日。只是她非常清醒,不會認為他是真的忙到連和自己說話的時間都沒有。與男人進行身體上的慰藉本來就是殺雞取卵的行為,他的各種表現就是熱情減退的象徵。想到這裡,她連計較自己是否吃虧的力氣都沒有,只是笑了笑,把他的微信、MSN、手機電話全部刪除。

  為了尋求認同,她在微信上說:「李真,我覺得你是對的。」

  「怎麼說?」

  「享受人生比什麼都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那是小女孩的行為。我都這把年紀還滿腦子初戀情人,就太幼稚了。」

  丘婕插嘴道:「對,不要當大齡蘿莉!」

  申雅莉大笑一陣:「李真我知道你優良資源豐富,等你給我介紹好男人啊。」

  說是這麼說,她卻從來沒想過,當天晚上,李真就挽著一個男人進入了酒宴現場。男人二十一歲,至少有一米八五,黑頭發藍眼睛,緊身白T恤包裹著健美的胸肌,黑色工裝褲褶皺疊在軍式短靴上。這個只會出現在雜誌上的 Dandy Boy是浮誇、精緻又時髦的結合體,是那種女人看了會一見傾心、男人看了會嗤之以鼻的典型。李真在申雅莉耳邊小聲說:「這才是我要送你的真正的生日禮物,好好享用。」

  這個人就是李真提過的Ken。簡短的介紹過後,Ken對申雅莉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一直眼神發亮地追問她各種問題。可不知道為什麼,她整個晚上都不是很在狀態,總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而且覺得聚會很無聊。只有在和李真聊到星座的時候,她才回了回神:「雅莉是獅子座,人家都說獅子和水瓶是速配率最高的,所以我倆這麼多年來一直是好姐妹。」

  她記得,學生時代女同學都很愛討論星座,一個天蠍座的女生曾經高調地說自己星座和巨蟹座很般配。另一個女生說:「呀,你不知道顧希城就是巨蟹座嗎?他是典型的巨蟹座呀,溫柔得像女孩子一樣。」天蠍座女生嫌棄地說:「真的?不要啊,那好討厭,好倒霉哦。」但臉上已經有了難掩的笑意。想著獅子座和巨蟹座好像不怎麼配,申雅莉當時還覺得很沮喪,回去上網到處搜索各種破解方法。

  這樣想想,希城是挺像巨蟹座的。他喜歡在床頭堆放一堆電子產品和賴床的抱枕,冰箱永遠塞滿食物,而且總是可以一個人靜靜待著,話特別少。其實從小到大她都不是很喜歡太顧家的男生,因為這樣感覺會少了一點男子氣概,但只要想到希城是這樣的,她對「顧家」二字卻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依賴感。只是回想現狀,她又忍不住苦笑起來。是否溫柔又怎樣呢?和她沒有任何關係。

  活到了這個歲數,再浪費時間就是傻子。要麼穩定下來,要麼享受人生。想到這裡,她就和Ken兩人對飲了好多杯。十二點一過,吹了蠟燭,切了蛋糕,然後散場的時候,Ken在她的手裡塞了一張酒店的房卡。半小時後,她在豪華江景房裡和他會面。餐桌、蠟燭、紅酒都準備好了,他走過來拉住她的手,將她牽到床邊坐下。燭光中他的眼神比在聚會上更溫柔,他確實有一雙深情性感的眼睛。而且,氣氛營造、調情方式、眼神互動,他都能做到滿分,在這個年紀尤為難得。可是,他的嘴唇剛湊過來,她就下意識閃躲了一下。

  「怎麼了,雅莉姐,不喜歡我這個生日禮物?」

  如此親昵地叫她,卻令她防備更重。但是,只要一想到希城對自己做的事,想到他反反復複傷害自己,她就更加確定不能這樣下去。當他再度吻上來,她也逼著自己不去閃躲。可是,嘴唇才剛一貼上感覺就不對,對方試著深入以後更是如此。不僅沒有一點激情,還覺得很不適應。兩個人的舌頭總是朝著相反的方向跑,牙齒還輕微碰撞了好幾次。好在他很會緩解尷尬,撤離了一些,刮了刮她的鼻子:「原來我們申天后真是如傳說一樣非常潔身自好,連接吻都不是很熟練。」

  不是不熟練,是因為Ken和顧希城的接吻方式完全不同。雖然她和顧希城做的都是與情欲有關的事,但他的吻從來都沒有帶過一絲情欲,反倒總是以呵護她的方式,從最溫柔的舌尖開始。一般和他親吻不到五分鐘,她就會灌了迷藥般暈在他的懷裡。可是Ken……她找不到任何感覺,反而越來越清醒。兩人試了好幾次,她終於受不了了,推開他,搖了搖頭說:「對不起,我今天好像不在狀態。」

  Ken很無語,看著她半天才無奈地笑了:「天后啊,你是那種有了男人就玩不了的女人吧?」

  「對不起。」她的心情糟糕極了。

  「唉,癡情的女人,我明白了。但你要知道,今天晚上不是我的技術問題,像你這種女人,我就算是卡薩諾瓦再世都別想取悅你。」

  她無力地笑出聲來:「知道啦,我不會亂說的。」

  Ken還是很體貼地提出要送她回家,她拒絕了三次以後,他也不再勉強。

  發動汽車的那一刹那,她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心情也跟著跌入了穀底。

  汽車進入江底隧道,車輛呼嘯的噪聲不斷傳出回音。借著光亮,她看見鏡子裡的自己妝花了,精心做的頭髮也凌亂了。生日末端把自己折磨成這樣,也不知道是圖些什麼。她歎了一口氣,離開隧道,重回星夜之下,在寂靜無人的凌晨上了高架。世界是一個巨大的命運齒輪,眼前的一切都是它的零件,以無法控制的機械力量旋轉著。當渺小的自己在這樣浩大的世界裡生存著,她時常不知道哪裡才是回家的方向。哪怕抬起頭眺望摩天高樓,很可能就能看見她的海報。她依然不知該何去何從。

  到家後,她筋疲力盡地把車門甩上,走上樓梯。但不經意抬頭,她看見了院前一輛眼熟的車。看了看車牌號,她驚訝得目瞪口呆,走到車窗前往裡面看,裡面沒有人。然後,她在黑色的車窗上看見了顧希城的倒影。沒來得及轉身,身體已經被人從後面緊緊摟住。

  「生日快樂,莉莉。」顧希城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你……怎麼回來了?」

  通過車窗,她看見了自己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怎麼會這樣,她應該很憤怒或者很開心。怎麼會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動?

  「本來想第一個當面對你說,你沒回來,只能發短信了。但估計短信你也沒收到。」

  「早上你在機場?」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後,她掏出手機。果然上面有兩條未讀短信,一條是十點多發的:「我在你家樓下。」一條是十二點整發的:「莉莉,生日快樂。」

  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覺得胸腔和眼眶都熱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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