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88)_君子以澤

八八

　　她笑出聲來，沒有回答。他也沒有期望她給出答案，只是背對著她，沉默地穿褲子。室外的機械維修聲變輕，拉褲子拉鍊的聲音因此變得特別清晰。他的背影與高中時走在她面前的初戀背影重合了，卻有著更寬的肩、更高的個子、更飽滿的肌肉。那時候她還在偷偷單戀他，每次看見這個背影，都只會心跳加速，害羞又期待，畏畏縮縮地不敢靠近。記憶中這樣的背影，總是伴隨著校園的花香和芬達汽水的清涼味道。可是這一刻，除了陽臺上植物不甚明顯的香氣，能聞到更多的卻是紙簍中飄出的荷爾蒙腥味。她側過頭，看了一眼滿地的內衣褲和凌亂的安全套包裝紙，突如其來的窒息感令她不得不閉上眼睛。

　　他離去以後，那股獨屬於希城的氣息竟比人在時還要明顯，像是已經隨著他們的親密舉動滲入了她的身體裡。越是想要忘記，就越會記得前一個晚上的所有細節。他們一整個晚上幾乎沒有停過，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帶著深深負罪感地親吻她。到現在，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被他觸碰過、親吻過，導致現在只要一想到他，身體都會代替她記憶他的存在。是自己過於疏忽，卸下所有防備去迎接他，才會變成這樣。她想要逃避，卻完全無處可逃，只有像鴕鳥一般把頭埋在被窩裡。

　　她比誰都明白，他們早已回不到過去了。如果說初戀是一朵生長在泥土裡含苞待放的花，那他們的花早已在盛開之前就被剪掉，插在了一個名為「回憶」的花瓶裡。如今十多年過去，這朵花早已枯萎，只剩下了死去的枝幹和花瓣。彼此都明白，早該換上新生的鮮花了，可不論過去多少年，她還是沒能放棄，寧可就這樣守著它的屍體，直到有一天它徹底風化，變成空氣中的塵埃。

　　兩個月後，時尚活動剛結束，李真把申雅莉和丘婕拖到自己家中，指著雜誌上巨幅意大利品牌廣告說：「我喜歡這個。」

　　海報拍攝的是黑白的羅馬廣場，上百個包包和行李箱被堆成了鬥獸場的形狀。十九世紀中葉的火車站中，兩個模特兒穿著布質連衣裙，手裡拎著該品牌的方形包包走下火車，一邊對著車上的女性朋友搖手道別，一邊朝著歌劇院走去。李真拎起這個牌子的短吻鱷皮包：「就因為這個廣告，我買了這個。」

　　「其實你看不看都會買的。」申雅莉用發箍把頭髮全部推到腦後，用倒滿卸妝油的棉團在眼睛上壓出兩團黑色，看上去就像在COS《魔獸世界》的女熊貓人。

　　「不，我是說這裡。」李真把厚重的雜誌抬起來，往馬桶蓋上一扔，指著火車裡的女模特，就是申雅莉。申雅莉看了一眼自己在雜誌上的樣子，沒覺得有什麼奇怪的。丘婕也湊過來觀摩那張海報，咂咂嘴說道：「確實啊，看這照片，就像是她正在經歷什麼猥瑣的小幸福。」

　　申雅莉把卸妝棉扔到垃圾桶裡，嘴角抽了抽：「明明就是普通的微笑好嗎！」

　　「其實，你沒發現最近她整個人都很奇怪嗎？有時候會毫無理由地傻笑，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捶自己的腦袋……雅莉，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李真還穿著晚禮服，妝一點沒動，與旁邊穿著日漫同人內褲的丘婕形成鮮明對比。

　　申雅莉不理解她們在說什麼，繼續對著鏡子卸妝。卸到頸部時，她撥開頭髮，伸手去拉背後的拉鍊。可動作剛進行到一半，丘婕驚呼一聲：「雅莉，你這bra後面是怎麼回事？」

　　「嗯？」她不解地扭過頭去。

　　丘婕拽著她的文胸，對李真揮揮手：「你看，這裡居然有個小圓洞，像是被燒出來的。」

　　李真也走過來垂下頭觀察起來。申雅莉愣了一下，拽緊自己的衣服轉過身去，擺擺手：「沒事，不小心弄壞的……」

　　李真敏銳地眯起眼：「是煙頭燒出來的。」

　　申雅莉又想捶自己的腦袋了。早上出門的時候走得太急，一時找不到和晚裝同色的文胸，就直接從沙發上拽了這個起來。她完全忘記前一天晚上這個文胸被扔在地上，又被希城的煙頭燒壞的事。此刻，她只有假裝不知情地說：「是嗎，我先看看。」

　　另外兩個人明顯不相信她的話，都斜著眼睛看她。她手忙腳亂地拉了一會兒衣服，放棄掙扎：「好了好了，就是你們想的那樣。」

　　那兩人臉跟四川臉譜似的，轉瞬露出燦爛諂媚的笑容。丘婕率先說：「是什麼人？多高？帥不帥？多大了？」

　　「差不多一米八幾，比我大一點點，長得還可以……」

　　「這男人是什麼樣的性格？」

　　「比較溫和，脾氣好，看上去還挺穩重的……唉，其實我也不是很瞭解他。」

　　「他是做什麼的，和你現在是什麼關係？」

　　「他是做，做設計的。我們就只是玩玩，不是認真的，所以我覺得沒必要說出來……」

　　兩個月前，顧希城回了巴塞羅那，很快又以工作為由回來了。從那次衝動和他發生關係到現在，國際航班他飛了六個來回。只要人在國內，他就會在晚上給她打電話，很客氣地詢問她的近況。她其實清楚不該和他再有什麼瓜葛，但獨居的人總是容易在晚上感到寂寞，總是忍不住和他多說幾句。一天夜裡她疲憊得要命，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眠，於是就無聊地去聽一些抒情的歌曲，這一下她更孤單了，剛好他這時候打電話來，她隨口說了一句「我睡不著」，他不出半個小時就出現在她樓下。接下來，不該發生的事再度發生，而且越來越頻繁。她從不讓他在家裡過夜，理由是不知道李展松什麼時候回來。他從未反抗過，總是在完事後就沉默著穿衣離開。除了電話裡幾句寒暄，他們幾乎沒怎麼說話，相處的時間也就只有那幾個小時，全部累計起來其實也就一兩天。可她卻覺得像是經歷了很長時間一樣。

　　她走神的時間太長，李真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雅莉？」

　　「啊，怎麼了？」

　　「問你呢，他是做什麼設計的？」

　　「這個很重要嗎？」

　　「很重要。」那兩人又異口同聲地回答。李真補充道：「這是我第一次聽你說『只是玩玩』這種話。你從來都很清高，是不和男人玩的。」

　　「以前沒經驗肯定清高啦，現在不一樣了。你懂的。」申雅莉壞笑著，試圖轉移話題。但顯然李真不吃她這套：「快說快說，他是做什麼設計的？」

　　申雅莉張了張口，發現還是沒法撒謊：「……建築設計。」

　　丘婕用力擊掌：「哇靠，莉莉啊，你還真是跟這一行拗上了！你到底是因為喜歡建築，還是因為放不下那個人渣啊？」

　　「當然是因為喜歡。」

　　「哦，還好，我還以為你又和顧希城搞到一起了。不是他就好。」李真總算松了一口氣，很快又警惕地壓低了聲音，「……你不是吧？」

　　「什麼不是什麼？」丘婕顯然沒有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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