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86)_君子以澤

八六

　　▼第二十二座城　親密

　　如果說初戀像是一朵生長在泥土裡含苞待放的花，
　　那他們的花早已在盛開之前被剪掉，
　　插在一個名為「回憶」的花瓶裡。
　　如今十多年過去，這朵花早已枯萎，只剩下了死去的枝幹和花瓣。

　　機場裡人來人往，申雅莉不知道自己在原地戳了多久。安檢員催促了四五次，她才反應過來自己擋住了別人的路。她快步走向機場外，冷空氣中有雨水淅瀝墜落，灰色大霧籠罩的城市水粉畫似的虛幻。這樣的雨景和高中時那一場雨實在太相似。在那場雨中，她任性地抱著膝蓋蹲在路邊哭，卻真的把他等來了。可現在不同了，她不能再停下腳步，不能再哭，只能貼著機場的落地窗沿路往前走，卻不知到底要到哪裡去。

　　腳踢到了路邊的鋼管，她差點摔倒在地，還好手扶住了牆壁，才總算站住了腳。但腳上的劇痛讓她不得不停下來。雨珠浸入她的衣服，寒意滲入肌膚。意識到自己狀態很不好，她在一輛大巴士後面蹲下，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告訴自己沒事，難過只是暫時的，你已經不再愛那個人了。他的謊言你一句也不要信。他只是不想你好過才故意這樣說的。可悲哀的是，這一刻，她相信他多過相信自己。

　　自少女時代起的回憶是鋒利的武器，與他剛才溫柔的告白融成一體，紮入她的內心深處。鼻腔被淚水堵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用力吸氣卻被嗆了一下，她咳嗽起來。結果咳著咳著，咳嗽聲變成了哭聲。這一年來辛苦修建的堅強堡壘坍塌了。再沒什麼東西可以保護自己。

　　這時，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她渾身僵直，小心抬眼看了一下眼前的人。不敢相信出現在眼前的竟是他的面孔。她驚訝得話都說不清楚了：「你，你怎麼沒走……」

　　「過安檢的時候我看你反應不大對，就跟出來了。」他歎了一聲，用食指關節擦去她的眼淚，「果然，又哭鼻子了。」

　　她這才回過神來，難堪到漲紅了臉，卻沒法狡辯一個字。他卻不再追問理由，只是轉過身來，拍了拍背：「來，我背你。」

　　「不。」她斷然道。

　　「你腳崴了吧？如果我扶你走，別人很快就會發現你了。我背你的話，你可以把臉藏起來。」

　　「你趕緊過安檢，我一會兒就可以自己回去。」

　　「對，你得快點，不然我可能會誤機。你今天沒叫車來吧？我先背你去打車，然後就得回去。」

　　她實在拗不過他，只能趴到他的背上。他背著她，一路小跑過馬路。雨水落在他們身上，她把頭埋在了他的肩頭，緊緊拽著他的衣服，又怕被他發現，只敢拽住一小塊布料。現在，只想靠著他一會兒，哪怕只有幾分鐘也好。

　　很快，他把她塞到了出租車裡：「你住哪裡？」

　　她報出了自己的住址，他彎下腰對司機重複了一遍，司機點了點頭，並沒發現任何異樣。她握緊雙拳，張開口，壓抑了很久，控制住自己沒說出挽留的話：「那你一路平安，到了西班牙再聯……」話沒說完，他已經甩手關上門。她怔了怔，看他繞車門離去，一顆心完全沉了下去。

　　但很快的，另一邊的門聲響起，他拉開門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然後把門關上。她驚訝地看向他：「……你做什麼？」

　　「送你回家。」他往前靠了靠，「師傅，麻煩開車吧。」

　　「不行的，這裡坐車到我家要一個多小時，你送我回去會誤點。」

　　「不會。」

　　「什麼不會，肯定會的。國際航班要提前三個小時過海關啊。」

　　「我坐商務艙，有專用通道。」

　　「可是……」

　　「沒事，不會耽擱的。」

　　一路上她都在催促司機快一點再快一點，司機被她鬧得不行，抱怨「長得像大明星，怎麼性子這麼急」，弄得顧希城幾次失笑。終於他們到她家，她讓他就坐這輛車回去，他卻付了錢讓司機原地等著，說五分鐘就下來。她看看時間，急得想把他推回車裡，但他還是從容不迫地說不會有事，堅持送她回家。然後，他又不顧她的反對，去廚房取了冰塊到客廳。

　　「你這是做什麼？」

　　「幫你冷敷。」

　　他用保鮮袋把冰塊包起來，在她面前蹲下來，脫掉她的襪子，把冰塊覆在她的腳踝上。她攔住他的手：「顧希城，你到底還打不打算回西班牙？現在已經過了六點！」

　　「現在回去也來不及了，明天吧，商務艙可以免費延誤一天。」他回答得毫不在意，並且出去讓出租車司機先離開，然後回來繼續幫她冷敷。過了幾分鐘，他把東西全部收拾好，她看著他的背影面無表情地問他：「你到底想做什麼？」

　　長久得不到他的回答，她覺得自己的耐心也被磨盡了：「你當初那麼堅定地要結婚，怎麼不到一年就離了？又想報復我？」

　　「不是的。」

　　「那你想看我過得很不好？如果你不出現，我沒有一點不好！」

　　「不是的。」

　　「那一定還有什麼目的。」

　　「不是的。」

　　「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始終沒有回頭，只是站在水池旁，聲音不甚清晰地傳過來：「你只管自己過得好就可以，不用介意我在想什麼。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再傷害你。」

　　她眼眶發紅地看著他：「你也傷害不了。只有我在意的人，才能傷害我。」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擰上水龍頭，平靜地輕笑了一聲：「再好不過。」

　　她為顧希城訂好酒店，禮節性地留他在家裡吃飯，沒想到他同意了。家裡其實沒有什麼菜，她只好臨時打電話叫送菜服務。但他攔住了她，自己去超市買菜。最後演變成了她在客廳裡背臺詞，他下廚做飯給她吃。

　　繁枝茂葉劃破深藍的天，盤繞在她家房頂上。客廳的牆壁吸收了水晶吊燈的金光，她坐在同色系的沙發上，身上穿著柔軟質地的淡綠長裙，手裡端著一杯深紅濃郁的酒。她臉頰發紅，一邊打著酒嗝，一邊哽咽地說道：「郭主任，我沒醉，我在這家醫院工作了這麼多年，楊曼殺人的秘密我不敢告訴任何人，但四年前那孩子的事你還記得嗎？這事兒，我提起來就心痛啊。」

　　她的眉頭緊皺，眼神看上去很悲痛，還用拿著劇本的手捶了捶胸口。到這裡她好像忘詞了，又看了看劇本，本想繼續背下去，卻看見了走過來的顧希城。她有些尷尬地放下劇本：「做什麼？」

　　「飯做好了。我打擾你了嗎？」

　　「我馬上就來。」

　　「好。」他眼中充滿笑意地看了她一會兒，隨後回到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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