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85)_君子以澤

八五

　　來來往往的都是打扮耀眼的明星，這個晚上所有的光輝全部凝聚到了榮譽的頒獎臺上。他站在微弱的光線下，穿著一身莊重而嚴肅的黑色西裝，就像倫勃朗擅長繪製的光影肖像畫，四分之一的側影陷入黑暗，因而顯得輪廓異常分明。他抬頭的眼神有那麼零點幾秒的驚愕。兩個人視線相撞的刹那，時間也滯留了那麼片刻。

　　曾經在腦中試演過兩個人重逢時的場景。她一度以為要麼自己會狠狠扇他一個耳光，要麼就是作踐自己哭著撲到他的懷裡。總而言之，一定是驚天動地的。畢竟自己把最多的愛和最痛的恨都給了他。可現實與戲劇相差太遠了。從幾個月前他以「雅莉，不知最近你過得怎麼樣」為開頭寫郵件給她，他們之間所有的衝突都奇跡般地化為烏有。她對李展松的事隻字未提，只是大致說了一下自己生活很順利，買了新車，搬了新家，電影也有望得獎，然後再回問他的近況。他同樣沒有提自己的婚事，說的大部分是工作近況。他們禮貌而疏遠地和對方通信，好像兩個人不曾在一起過，他也不曾在結婚時冷漠地轉身過。

　　所以，此時她能做的，只是露出了更加吃驚的表情，笑道：「你居然回來了。」他頓了頓：「才剛到兩天，不過很快又要回去了。」「啊，好不容易回一次國，真可惜。」她斟字酌句，儘量不讓自己聽上去太熱情，或帶有賭氣意味。「因為那邊還有工作。」他溫和地笑了，「恭喜你得獎，影后。」

　　「謝謝啦。」她得意地搖了搖自己的小金人，又把影帝的獎盃拿起來，「我得找找淺辰去。」

　　「在這裡等等吧。他剛才來過，現在去叫柏川了。」「也行，那我們先進去坐著？」

　　「好。」

　　兩個人進入房間，一人坐在沙發一側，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申雅莉到底是出道多年的名人，可以自然地找到話題，而且可以讓他們在外人看來就是久別重逢的好朋友。顧希城就顯得不那麼健談了，大部分的時間都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聽她說話，最多敷衍地回答是或否。這樣的狀態讓人疲憊。時間過去得越久，她就覺得越辛苦，但這從她的外表完全看不出來。她只盼望淺辰和柏川早點來。

　　可是，當淺辰和柏川真的到來，她又矛盾地感到失落。和他們聚在一起聊了幾句，她就以要趕通告為由離開。顧希城友善地和她告別，沒再做過多的挽留。她在頒獎典禮現場又耽擱了十多分鐘，後來在阿凜的催促下才匆匆離開。坐上車以後，她一直在回頭看頒獎場地，不理解為什麼自己有些不舍。這或許就是所謂的「不甘」。哪怕已經不再愛這個男人，不打算和他再有過多來往，卻憎恨他比自己灑脫——沒錯，她已經不愛他了。她不會去愛一個傷害自己的人。

　　當晚凌晨三點她都沒能入眠，只能躺著玩手機。看見手機郵箱中出現「Re: Re:Re: Re: Re: Re: 雅莉」的標題，她一下從床上坐起來，打開郵件。果然是他發來的，內容比以往要簡明扼要得多：「雅莉，我明天晚上八點飛巴塞羅那。如果你沒什麼要緊的事，下午我們一起吃頓飯吧。」

　　她環顧四周，新居尚處於黑暗中。早春開的花已在窗臺上凋謝，乾枯的花瓣像帶著褶皺的碎布，在夜風中零散地飛舞。玻璃容器中種植的風信子卻仍然旺盛，與絨毯似的苔蘚、濕潤的泥土混合在一起，散發出濃郁的植物香氣。大概命運與個人的喜好息息相關，她一直喜歡風信子，原本只是喜歡藍紫色花朵的高貴，卻從沒關心過它的花語。直到最近，她才從一個劇本中得知，它的花語是悲傷的愛情、永遠的懷念。這用來描述以前的自己與希城是多麼合適。最後一次見面吧，讓他們的告別有個好結果。

　　第二天她選在國際機場附近的餐廳和他見面。但天公不作美，連最後一天的天空都是一副愁雲慘霧的嘴臉。抵達餐廳的時候，外面已經下起了陰雨。餐廳裡只有寥寥兩三桌人，他帶著不大的行李箱坐在窗前等候著。或許是天氣影響了她的心情，這一天她連偽裝情緒的力氣都沒有，略顯疲憊地和他面對面坐著，各自向服務生機械地說出想點的菜。

　　用餐的時候也很無聊，她像是個在老師面前吃飯的小學生，除了盤中的菜什麼也看不到。這家餐廳的菜又符合了機場黑暗料理的定律，讓她覺得下嚥都困難。好好告別果然是不可能實現的，整個過程她就記得飯有多難吃，氣氛有多窘迫。吃完飯以後她看了看時間，說：「還有四個小時才起飛，我不方便去人多的地方，你先自己去把行李托運了吧。」

　　「沒事，我沒帶液體，東西不用托運。」「那我們先在這裡等著？」

　　「嗯。」

　　拜託你，放過我吧。她欲哭無淚地靠坐在椅子上，臉上有了不耐煩的表情。他的反應很敏銳，看了看表說：「我還是把行李箱托運了吧，然後剛好進去買點東西帶回西班牙。」

　　她也察覺到了他的敏銳，有些尷尬地戴好墨鏡：「算了，我陪你一起。」

　　「沒關係，我自己去。」

　　「我陪你去。」

　　他笑了：「真的不用……」她沒來由地火大起來：「真那麼客氣，今天就不該約我出來吃飯，既然都叫人出來了，哪有讓我先走人的道理？你是不是在國外待久了，傻到在國內怎麼做人都不會了？」

　　他有些愕然，但還是側過頭，笑意更深了一些：「知道了。影后教訓得是。」

　　這一天她穿著低調的灰色大衣，看上去並不顯眼，除了托運處的工作人員，沒有人認出她。把一切繁雜的手續解決完畢，她送他一起去安檢處排隊。隊伍鏈條鬆懈的齒輪般緩緩挪動，排隊的有半數以上都是外國人，前面的西班牙人和後面的四五個印度人把他們夾在了中間。她頭一次發現，在機場縱使有再多的話想要說，也會發不出一個字來。她只能無聲地垂頭玩手機。

　　「你居然還留著它。」

　　他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她一跳，她抬起頭，對上他很近的臉孔，又匆促地低下頭去：「你說什麼？」

　　「烏龜。」他指了指她的手機。

　　這才想起她的手機背景是呆呆。但如果不是他說出來，她都快忘記了呆呆是和他一起買的。她應了一聲，隨口說道：「現在長大了不少。」

　　「我的那只笨笨也還在，也長大了。」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翻出一段視頻給她看。非常喜劇的是，笨笨雖然比以前大了不少，但它還是改不掉鑽牛角尖的習慣，整個視頻從開始到結束一直在往前沖，跑路速度快得不像烏龜，沖到牆角以後又卡在了角落裡撞來撞去。她忍不住笑出聲來，接過他的手機，想重新放一遍，卻不小心碰到手機的home按鈕。然後，視頻關了，出現在眼前的是他的手機桌面——她的照片。

　　「哈哈，你真是忠實粉絲。」其實心裡已經酸澀得有些疼痛了，但她還是硬撐著開玩笑。

　　等了很久也沒有得到他的答案。她下意識又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想到卻與他的視線相交。再次躲開他的視線，她懊惱得想要當場轉身逃跑，理智又告訴自己不能這麼做。可他一直不說話，她也沒有任何勇氣再找話題。過了一會兒，在前方熱情洋溢的西班牙語的環境中，她聽見他的聲音清晰地在耳邊響起：「還記得高中時你寫過情書給我嗎？你在信裡對我說，你喜歡我。」

　　她的眼睛陡然睜大。「那時候我知道你是跟丘婕一起整我，但也知道那封信裡多少都有一點你自己的感情。我不知道你喜歡我的成分有幾分，謊言有幾分。只是從那以後，我就徹底完蛋了。因為太喜歡你，所以之後我做了很多錯事，甚至連你父親的身體狀況也沒有調查過。對不起。」

　　她背對著他，完全不知該如何回頭面對他。

　　「我知道這些話不該告訴你，可我覺得如果不說，以後肯定會後悔。」他停了停，聲音更加低沉了一些，「雅莉，我離婚了。我這輩子只愛過你一個人，以後也不會再愛上別人。」前面的西班牙人正在遞交護照給安檢員看，她的腦中只剩下一片空白。他把自己的護照也拿出來，語氣比剛才輕鬆了許多：「對了，你比以前更漂亮了，氣色也不錯。知道你現在過得幸福，我也就放心了。」

　　安檢員檢查過他的護照和機票，他接過來，然後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就到這兒吧，我走了。到了我會發郵件給你。」

　　被揉亂的劉海在他鬆手後蓋住了她的視線。他觸摸過的地方留了烙印般微微發燙，隱隱作痛。她告訴自己，她已經不再愛這個男人。只是她不知道，為什麼還是這樣難過。即便閉上眼睛，他溫柔的笑眼、他的告白也一直徘徊不去。她微垂著頭，依稀聽見他的腳步聲遠去。最終，她鼓起勇氣再次抬頭，只能看見他的背影逐漸消失在人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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