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72)_君子以澤

七二

　　▼第十八座城　時廊

　　南，有一個男人走向了我。他出現以後，
　　我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改變，我告訴自己，這就是終點。

　　大銀幕右下角出現「1999」又淡淡消失。在巴塞羅那一所大學校園外，一群歐洲女孩從書店裡出來，她們與一個進圖書館的黑髮男子擦身而過，都朝他投去了長時間的注目。鏡頭切換到男子側面時，觀眾席裡有人低聲說道：「天啊，這是誰，好帥。」

　　「其實也還好，這種程度的帥哥演藝圈很多啊……」隨著鏡頭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拉長，觀眾頓了頓又說道，「好吧，確實挺好看的。主要是氣質很好。」

　　淺辰往後探了探腦袋，在申雅莉耳邊小聲說：「哈哈，一姐夫要紅了。」

　　周圍的人都知道他們在一起的事。每次分手其實最棘手的事不僅僅是傷心，還有要面對朋友說「什麼，分手了？為什麼啊」的尷尬場景。她只是輕輕笑了兩聲，繼續看電影。

　　在鮮亮發光的歐美尤物襯托下，書櫃前女子的背影顯得有些單薄，黑髮在陽光的照耀下是有些反光。佐伯南有片刻的失神。這時她的朋友推了推她的手，她頭髮的光澤隨著抬頭的動作擺動，明亮的微笑是夏季的第一抹陽光。耐不住朋友的催促，她抽出一本媒體專業書，抬頭看了他一眼就匆匆走了。他看了一眼她選的書，又看了看自己買的書，發現是同一本。

　　開學的第一堂課上，他們再次相遇。她坐在他身後和一個西班牙女孩聊天。從對話中得知，她是剛從中國轉學過來的，非常喜歡西班牙。那個西班牙女孩傻傻地問道：「你認識南嗎？他是日本人，也許你們可以當朋友……」

　　年輕男孩很會用面癱武裝自己，他看上去完全沒有反應。她也只是和和氣氣地笑著：「朋友不用刻意交，隨緣吧。」

　　就這樣，南和陳曉在同一個系，卻一直沒有說話。他從來沒在圖書館看見過陳曉，也很少在校園裡遇到她。她出勤率不高，總是下課後就收好東西離開。

　　兩人的第一次對話是在學校聖誕前夕的派對。那天紅裙黑髮的陳曉美得不可方物，無數外國男生找她搭話，但都被她帶有距離的微笑拒絕。南是典型的日本男生，謙遜，好面子，面對白人又有一點點自卑，不敢貿然和拒絕了一堆西班牙人的陳曉說話。二十分鐘後，有人拍他的肩。她微笑：「你是日本人嗎？」

　　「啊，是，是的。」南說話都有些結巴了，「你怎麼知道？」

　　「我聽過你說日語。我也在選修日語。」

　　「真的？」南的眼中透出喜悅。

　　「嗯哼，但是我幾個星期沒上日語課，現在就要掛掉了，想請你教我，可以嗎？」

　　「當然可以！」

　　佐伯南一整個晚上心情都很好。派對結束後第二天，他發郵件給她，可過了三天她都沒有回。他又發了幾封過去，甚至開始問「需要我幫忙日語嗎」，還是沒有回音。直到十二月最後幾天，她才姍姍回道：「對不起，前段時間我在忙別的事，你有E-mail嗎，我把日語作業發給你。」

　　他的臉上露出了失望之色，但還是答應了她的要求。再次上網查郵箱，他發現裡面有十多個文檔，而且都不小。打開一看，竟然全都是日語作業的原件，上面還有日期。最早的一個時間是開學後兩周，郵件裡她只短短寫了三個字：「お願い①。」也就是說，她從開學以後一直沒有寫作業。他提醒她就算現在交也太遲了，等了很久都沒有回答。他只能努力模仿初學者的語法，花了一個通宵才全部寫完。第二天她倒是回復得很快，但也只有簡單的道謝，之後就再也沒聯繫他。

　　〔①日語，意為「拜託了」。〕
　　轉眼間，電影中的季節從寒冬切換到初春。木蘭樹蒼翠繁盛，它的花朵悄然綻放。銀幕上出現大片嫩綠的草坪，校園附近的小住宅上方有青煙升起。畫眉鳥低空飛過草坪，從一對與美景充滿違和感的中國情侶身邊飛過。男生好脾氣地拉住陳曉的手：「我也是沒辦法呀，我和她出國之前就在一起了，這次回去兩方家長都逼著我們結婚，誰知道她會一直纏著我。好了好了，對不起啊寶貝，不要生我的氣。」

　　「我早告訴過你，我無法接受男人用情不專，你滾蛋吧！」

　　周圍人的眼神讓男生有些惱羞成怒：「叫我滾，你怎麼不想想你自己做得也不好呢？天天朝我發脾氣，把我當保姆加電飯煲，自己卻連飯都做不好……」

　　欠了這麼多日語作業，出勤率不高的原因一下浮出水面。眼見他們一路拌著嘴走過來，佐伯南躲到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沒那麼大的興趣，還選修什麼日語？第一次作業都不做，為什麼不換別的選修課？她居然好意思主動聯繫你，讓你幫忙寫所有的作業，真是太失禮了！當然，會去幫她寫作業的南也是蠢透了。」事後，好友如此指責他。他卻沒有說話，只繼續認真寫論文。

　　幾日之後，她一個人從教學樓走出來，看見他正在花園旁邊看書，朝他揮揮手：「嘿，好久不見。」

　　他微微一怔：「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她假裝認真思索，眯起了一隻眼睛，被大人教訓的孩童一樣，愧疚地看著他。他笑了：「佐伯南。南方的南。」

　　隨著佐伯那張清瘦俊逸的臉漸漸淡出，鏡頭切換到了塞維利亞的西班牙廣場。銀幕右下角出現了數字「2012」。佐伯江南帶著旅遊團一一介紹景點，當年還叫陳曉時臉上的頑皮不見了，只有成熟、穩重如水一般的不卑不亢。Cheryl演的女大學生似乎很喜歡她，一直纏著她問各式各樣的問題。

　　「導遊，你先生人怎麼樣呀？你們結婚那麼多年，感情一定很好吧？」

　　「他是最好的丈夫，也是我見過的最溫柔的人。」

　　「真是太好了，我也覺得你好像很幸福。果然找個好老公對女人來說很重要！」

　　這時，一個才痛駡過日本的四十來歲男人譏諷地說：「小姑娘你就信她吧，既然丈夫好，為什麼讓她當導遊天天操勞？日本的風俗不是女人待在家裡，男人出去工作嗎？」

　　女學生「哦」了一聲，有些窘迫地說：「可、可能是她丈夫沒在西班牙呢，他可能在日本啊。」而後轉眼看了一下江南，「他在西班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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