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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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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把右手中的導遊旗放到左手,低垂了頭。再次抬頭時,她臉上已只剩了平靜的微笑:「我在哪裡,他就在哪裡。」 晚飯時,愛幻想的女學生找她要南的照片。她說身上沒有他的照片,下次吧。這讓那個憤青中年男子又一次有機可乘:「小日本不都是又矮又醜嘛,她當然不敢給你們看啦。」 沒過多久,幾個中年男子喝多了酒,忘乎所以地開始大吵大鬧。在西方,吃飯時不可吵鬧是最基本的餐桌禮儀,他們這番言行舉止不僅讓當地人不喜歡,連同行的遊客們都禁不住皺了眉頭。但大家都不好去提點這幾個醉鬼,只好埋頭默默吃飯。一直刁難陳曉的男人指了指身邊的椅子:「江南,你過來!」 江南放下刀叉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怎麼了?」 他把酒杯往身邊一擱,正襟危坐,但額上流汗,臉頰發紅:「你看看你,你是哪根筋不對,嫁什麼地方人不好,非要嫁日本鬼子。小日本侵略我中華領土,簽訂《馬關條約》,南京大屠殺,搶我釣魚島,而且長得又矮又醜,你嫁給他們不是吃飽了撐的?」 江南有些震驚,可導遊最忌諱的就是和旅客犯沖,哪怕對方肆意評論自己的私生活,她也不能動怒。她只是忍氣吞聲地低著頭,敷衍地說著:「是,你說的都沒錯。」 看見她如此順從,男人更來勁了,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擺出平時上班時的領導樣子:「而且,日本男人對女人特別糟糕,在日本,女人洗澡都要用男人用過的水,有客人來了女人還要跪在地上磕頭。你怎麼會這麼笨呢,好好的中國人不嫁,偏要熱臉貼冷屁股嫁給鬼子……」 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響起:「大伯,你可以住嘴了。人家導遊小兩口的感情生活關你什麼事?」 男人莫名其妙地抬起頭,看見的是一張年輕而桀驁不馴的臉——淺辰飾演的侯風出場了。他拉住陳曉的胳膊,把她從那男人身邊拽起來:「這種噁心人的遊客你還理他做什麼,明天就報公司把他從我們團裡踢出去。我幫你作證是他沒素質。」 女學生也站了起來:「就是就是,人家老公是搞動漫產業的,又不是軍閥,大伯你這樣對導遊太過分了,要給她道歉!」 其他遊客也開始指責這男人太沒禮貌。侯風把江南拉到自己身邊坐下,卻酷酷地什麼都沒說。她心中有感激,但不知如何表達,只是輕撫他妹妹的頭髮:「小朋友,吃飽了嗎?」 「嗯,吃飽了!」小女孩很有精神地回答。 侯風把嘴裡的食物咀嚼後吞下:「話說回來,你老公真不愧是留過學的,會讓你出來工作。你們是屬於共同奮鬥的夫妻吧?」 「其實他也很傳統,喜歡女主內男主外。」 「那你們可有得爭了。」 「也不是。他沒了。」 他切牛排的動作停了一下,視線終於轉到她身上:「沒了?」 她強笑了一下,閉眼努力收回即將流出的淚水,抬頭看著上方,總算忍著沒有哭出來:「嗯,他過世了。」 他驚詫地看著她,一時間好像不知該如何回應。她打開自己的錢夾,看著裡面陳舊的黑白照片,溫柔的笑容蔓延在南的清秀臉龐上,像是十多年前所有的記憶都停留在了這一刻。眼眶始終是紅紅的,但她最後還是讓自己堅強地笑了出來:「已經九年了,都淡了。所以,不用安慰我。」 這一幕沒有放任何音樂來煽動觀眾的情緒。可是,因為影片裡的申雅莉眼神太過悲傷,觀眾席已只剩一片死寂,不少年輕女孩偷偷掉了眼淚。 只有申雅莉本人一直不在狀態。她只看得到江南錢夾裡的黑白照。其實這個細節是她提議導演加進去的,因為九年來,她的錢夾裡也一直放著這麼一張照片,只不過因為怕被別人發現,她把它藏在了一張信用卡下面。不管遇到怎樣的事,她總是有把它拿出來看一看的習慣。她一直跟李真、丘婕說不要提希城,因為自己決定忘記他,她也如此告訴自己,可是,真正不願意忘記的人還是她自己。 接到《巴塞羅那的時廊》劇本時,她一直覺得這個故事比她本身的經歷慘多了。因為她還有事業,有好友,有可以期盼的東西,而陳曉她什麼都沒有,她只能一次次帶領不同的人遊覽西班牙,重複走著那些曾經與南走過的路。可經歷過這一整天,她才發現原來悲劇並不等同於悲慘。凌晨時她給希城發過三條消息。第一條是:「你大老遠從西班牙跑回國,就是打算這樣玩這麼一出?你以為我真的會在意嗎?笑死人了。」第二條是三點一刻發的:「希城,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真的打算和我分手?」第三條是三點半發的:「我還是當你死了。」 直到現在,他一條都沒回。 當有一天,那個最重要的人突然從生活裡消失,你覺得對方只是暫時離開,也一定在世界的某一個角落深愛著你、想著你、等著你。實際上,這個人可能只是選擇了沒有你的生活而已。要讓我們接受這個事實是如此困難,因為從某種角度來說,從出生起我們就是被放棄的生命——被母體放棄,離開子宮。人的天性就是沒有安全感,因此,沒人甘心被放棄。 申雅莉是聰明的人,但也是不理性的。她一邊在感性的這一端想著他有苦衷,一邊在理性的這一端想著,放棄吧,你的愛情也不過是一段平凡而現實的故事。 已經不願意再當祈求感情的人,但一看這部與他合演的電影,她又會想他想到濕了眼眶。 2003年2月,SARS突襲中國,非典病毒開始向中國周邊國家擴散,引發了全球的關注。電視臺新聞都報道著國內最新消息,坐在電視機前的江南一臉愁悶。才打了一個電話到家裡,父母和藹的聲音與身後婆婆的嚴厲批評形成鮮明對比。婆婆說她跪姿不對,腰板不直,還用摺扇打她的腰,關掉了電視機。她四望著環境:榻榻米、木屐、洗手缽、石燈籠、被月光沐浴的日式庭院……眼中露出了陌生寂寞的情緒。 穿著和服的婆婆和一群三姑六婆聊天,還不時挑剔她幾句。她耐著性子照婆婆說的話去做,直到佐伯南穿著筆挺的西裝下班回家,說了一聲「我回來了」。她站起來,眼睛亮了許多。但剛好這時客人也要回家,婆婆兇狠地把她拽住,批評她失禮,讓她跪在地上,額頭和雙手貼著地面送客人出門。所以,真正和自己丈夫說上話,時針已經指向了十二點。回到臥房後,她開門見山地說道:「南,我沒有辦法忍受繼續待在這裡了。對於你的母親和你的家庭,我已經努力試著去忍耐、去習慣。但這是極限了。」 他思索了許久:「……我明天再去和她說說。」 「不用。你和她談話的次數都有一百次了吧。」她正襟危坐,像是談判一樣望著他,「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我們離婚,我回中國;二、你和我搬出去住。」 他比之前更矛盾了,但剛才出去應酬完回來,看上去還有一些醉意:「我們明天談吧。」 「好。」 她也沒再勉強他,只是起身更衣準備睡覺。可是剛站起來,他也跟著站起來,從背後將她緊緊抱住:「老婆,其實你知道我離不開你。」 拍這一幕時申雅莉並不知道顧希城的表情。直到這一刻看著影片,她才看見了他眼中的痛苦與悲傷。他將臉頰貼在她頸窩時的表情,與多年前她提出分手時一模一樣。灑落在他們身上的月光是如此冷寂,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了這兩個人。 「那之後一年,他就病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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