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思念成城 | 上頁 下頁
七一


  接下來三天內,皇天集團就和珠寶商談妥了這件事,支付劇組一半的贊助費用,聯繫了淺辰,火速增加了侯風在鏡前為陳曉戴項鍊的一幕。在Dante那邊有什麼動靜之前,申雅莉一顆高懸的心就無法完全放下。她暫停了與他的見面,他那邊意外的沉默讓她更加擔心。可她還是堅持高強度的工作,配合劇組參加訪談節目、宣傳活動,大力推廣將在平安夜首映的《巴塞羅那的時廊》。

  轉眼年關將至,世界的節奏加快了數倍,犯罪率上升,股市亂跳,娛樂八卦格外熱鬧,就連皇天集團的大廳都變得像證券交易中心一樣,只剩下一片忙碌和喧嘩。令人虛脫的一日過去,夜晚籠罩著黑壓壓的樓群,遠處數碼購物中心上方掛著的電子日曆,上面顯示著:12月23日。幾片薄薄的雪從樓與樓的夾縫間落下,無聲融到路邊的人工土壤裡。申雅莉獨自開車回家,從上高架到下高架花了整整一個小時。她困得一塌糊塗,把車停在車庫那一刻,有一種死而無憾的快感。她戴好手套,卷起風衣袖子,踩著高跟皮靴,踏上鋪滿薄雪的水泥地。在夜色雪光中,她看見了站在路燈下的男人,情緒又一次緊繃起來——這是她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覺得面對他會辛苦到無法忍受。

  「你怎麼來了?」她的語氣相當冷漠,充滿了警惕,「你不是出差了嗎?」

  他抽出了一些原本插在口袋裡的手,她卻下意識往後退了一些,如同一個被陌生男子搭訕的新娘的本能反應。他覺得有些好笑,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她:「我只能給你這些了。」

  她狐疑地接過它,打開往裡面看了一眼,又看看他,把裡面的東西取了出來。然後,她為那些照片的數量與場景感到驚詫:在家門口的、拍攝外景時穿著戲服的、在國外酒店的、戴著墨鏡在商場的、摟著丘婕脖子揉她腦袋的、挽著李真走向美甲店的、坐在樓梯上的、打哈欠的、趴在桌上睡著的、微笑的、大笑的、一臉陰險壞笑的、斜眼瞪人的、穿著比基尼戴著大草帽的、叉腰鄙視人的……所有的所有,全是她的照片。她心情亂到了極點,還沒翻完就抬頭說道:「我要的不是這些,在你家拍的那張呢?」

  「在我家拍的?」他鎖眉想了片刻,把手機打開——照片上的她紮著馬尾正在做飯,只有一個專注的側面,「你是說這張?這張我沒洗。」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哪張?我們在你家的合照挺多的,但在我家幾乎沒有。」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想要什麼直接說吧,別賣關子了。」

  他也警惕起來:「我不懂你的意思。麻煩你說清楚。」

  「你還要裝是嗎?那咱們就把話攤開了說。就是你送我鑽石那晚上,你把我衣服脫了拍的照片。」

  雪光中,他的眼中有明顯錯愕的情緒,但也只是一閃而過。他淡淡地笑了:「在你眼中,我是會做這種低級事情的人?」

  隨著她沉默地盯著他的時間加長,他的心也涼了下來。其實現在的申雅莉就是個虛張聲勢的紙老虎。她不敢再向他暴露自己更多的缺點,所以故意放低了聲音,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Dante,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長,你還不夠瞭解我。我可是為了進娛樂圈,為了前程,把初戀男友甩掉跟小開跑掉的女人。那時我還在上大學呢,現在都過了十年,你以為曝光一張我就會害怕嗎?你鬧得越厲害,我的電影票房越高。」

  她看見雪花在路燈下旋轉飄搖,落在他黑色的劉海上。他靜默地看著她,始終沒有說話。終於,她用沙啞卻兇狠的聲音說道:「你有什麼目的直接說,別繼續惹我。和我作對,只會兩敗俱傷。」

  「我現在是很後悔來惹你了。」他指了指那個信封,「今天過來就想把這些東西還給你。還有,我們分手吧。」

  他說得太過雲淡風輕,導致她停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她心涼透了,卻一臉無所謂地聳聳肩:「分就分吧。」

  「那我走了。再見。」

  他剛轉過身,她就在後面自言自語般說道:「我覺得真的挺有意思的。都分手了,我卻還不知道你的姓。我們這真叫戀愛嗎?」

  「你還記得周叔叔和楊阿姨嗎?我爸去世以後,我到西班牙跟他們住一起,移民時過戶到他們家,所以護照上是姓周。」他背著她,淡漠地說道,「至於我的真實姓名,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嗎?」

  最後一句話重石般狠狠擊碎了她的面具。她在他的背後紅了眼眶,但還是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你還在恨我,這次回來就是想報復我,對嗎?」

  「可能吧。」他徑直走向自己的車。

  「希……」

  她還沒叫出口,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看見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李真」,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電話。然後,手機裡傳來李真連珠炮般的聲音:「雅莉,我剛才看到一條一周前的新聞,怎麼Dante後天要和Paz結婚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你看過這條新聞沒有?」

  大概長時間的忙碌令她感到累了。她不願意再多思考,只是看著他的車發動開起,開向與她背離的方向,消失在十二月寒冷的雪夜中。

  不管怎麼說,申雅莉覺得自己的情況還不算太糟。因為最近她很忙,忙到抽不出時間來為分手悲傷。她甚至連思考Dante真實想法的時間都沒有。第二天從早趕通告到晚,她和阿凜坐車去參加《巴塞羅那的時廊》的首映。她按下車窗,看見繁榮熱鬧的街景,想起分手前Dante說過,國外的聖誕節和國內過法不一樣,那時候街上是沒有人的,交通工具也基本都停了,大家都在家裡做聖誕大餐,就像中國的春節一樣。而西方人對待春節反而像亞洲過聖誕一樣,喜歡到外面湊熱鬧。春節期間,中餐廳總是會爆滿,而且大部分都是外國人。近些年來,平安夜早已成了第二個情人節。看見街上挽著戀人胳膊偷笑的女孩子,那樣的表情是如此自然,讓申雅莉想起之前網上一個很火的帖子《為什麼說申影后演不來愛情戲——點評爛片〈忘不了〉》,其言語之刻薄,句句誅心,可她確實沒辦法自然地演出熱戀的樣子。其實她不是不懂感情,只是遺忘了。因此,她對《巴塞羅那的時廊》其實也不是特別有信心。

  在首映式中發言結束,她在大劇院中坐下,身邊坐著容芬、淺辰、柏川、Cheryl等等電影主創。一堆亂七八糟的電影宣傳片放了大概有半個小時,所有的燈才忽然熄滅了,黑色的大銀幕上出現了幾行白色的小字:

  皇天影業投資有限公司出品
  Fine Empire Pictures Presents
  導演:容芬
  Directed by Fen Rong

  畫面變成刺目的白色調,觀眾們都眯起了眼睛。一個留著短髮的女性面帶微笑,出現在銀幕中央。她身後的巴士風擋玻璃外是西班牙的華麗街景,她朝著鏡頭的方向鞠了個躬,彬彬有禮,吐字清晰地說:「你們好,我是這次即將陪大家進行八日西班牙豪華游的導遊。我叫佐伯江南。」

  鏡頭依然停在她臉上,但遊客們議論紛紛,一個東北漢子的聲音響起來:「導遊,你的名字怎麼聽上去這麼像日本名字啊?你是日本人?」

  「不,我是中國人,我的名字也是中國名字呀。因為出生在浙江,所以給自己取名『江南』。」

  「我說的是你的姓,你不是姓什麼佐伯嗎?你一個好好的中國人,在歐洲當導遊,怎麼給自己取了一個日本名字?」

  「先生是日本人,我嫁給他以後就隨他姓了。」

  隨著她的答案說出口,遊客們的討論聲驟然停止。她看上去很平靜,對這樣的狀況習以為常:「我和我先生是在這裡留學認識的,我們都很喜歡西班牙。那麼,我把這次的行程跟大家說一下……」

  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響了起來:「導遊導遊!你先生姓佐伯,那名字是什麼呀?」

  「南。」說出這個名字,從她的眉梢到眼角,都漾滿了溫柔,「南方的南。」

  她拿起導遊話筒,在司機身後坐了下來,開始向遊客們進行講解。隨著鏡頭拉向風擋玻璃的方向,她的聲音逐漸變小,鋼琴曲逐漸變響,地中海風情的美景一覽無餘。以直升機拍攝的場景再放遠一些,伴隨著暗金色的陽光,安達盧西亞的建築泛黃積木般佔據了銀幕。當音樂響到最輝煌最憂傷的時刻,大銀幕正中央,手寫字體一筆一畫呈現于觀眾眼前:

  巴塞羅那的時廊
  A Time Cloister of Barcelona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