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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頭皮完全麻痹了。神經被浸泡在胡椒水裡一般,除了一陣一陣的酥麻,完全失去了其他感官知覺。好歹腦袋還會運轉,她臉色蒼白地別開了頭:「不,不能……」

  他用手掌扣住她的後腦勺,聲音比平時低沉喑啞,像是溫熱的流沙:「申小姐,我們只是練習演戲。」

  剛一說完,再一次往前逼近。她下意識往後退縮,卻被他逼到靠背和窗簾間窄小的角落裡。她心如擂鼓地把頭別到一邊,他卻以相當強勢的姿態把她封鎖在小小的死角中,順著她的方向把頭也歪了過去。

  「下一次吧,我沒準備……」

  她慌得幾乎快要哭出來了,但對方卻趁著她開口說話張嘴的機會,直接用唇舌堵住了她所有的聲音。

  麻痹感從頭皮一直擴散到背脊、四肢,甚至連手臂都抬不起來。隨著這個吻越來越深,酥麻感也像是翻卷的海浪,一波比一波強烈。每次與他的舌尖碰觸,心就會狠狠抽痛一次。交纏的時間越長,痛苦就越無法忍受,漸漸地,渾身上下除了心臟被刀絞一樣疼,其他部分都已經不像是自己的了……

  因為心臟難以負荷,熱淚終於筆直地沖出眼眶,大顆大顆地落在肩頭上,砸出沉悶的聲響。

  儘管如此,他卻沒有半點撤離的意思,也不讓她逃脫,一直溫柔卻堅定地親吻著她。

  她不知道這個吻是怎麼結束的,只記得結束之後,她憑著本能慌亂地說:「Dante,你可能不知道吧,演、演員們對戲時是不會在私底下練吻戲的,何況陳曉和佐伯南並沒有這麼……」並沒有這麼激烈的吻戲。她說不下去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他回答得很快,但頓了頓,又輕聲說道,「對你來說可能是演戲。我到底不是演員。」

  後面那句話讓申雅莉思索了很久,卻越想越混亂。不管他知不知道演員私底下是否要練習吻戲,剛才他吻她之前,都沒有徵詢過她的意見,而是像憑衝動做了雄性本能想做的事。這算是被Dante佔便宜了嗎?可是,他為什麼看上去一點也不開心……

  大風從古城卷來,在水流沙地間的莠草被風擰得瘋狂搖擺。兩人一起下車,走過寬大的橋,經過四根羅馬柱和頂上古羅馬人的雕像旗幟,進入城門。石路廣場中央立著一根灰白長柱,一隻天使手握儀杖坐在它的上方,遙望清真寺的方向①。道路兩旁都被數十米高的淡金城牆圍住,隨著太陽的移動,城牆為彼此留下大片黑色陰影,任何人走在下方,都不過是峽谷中的細小螻蟻。城牆下,戴著白色頭巾的男人正在用琴錘演奏打擊樂器。樂聲悠揚,如珠落玉盤,卻又帶著中東西域的風情,迴響在大峽￿般的古城中。而這一路上,他們之間沒有人說話。Dante表現得和以前一樣淡然從容,但不知為什麼,申雅莉就是覺得他情緒有些低落。她覺得再這樣僵持下去不行,於是望著那個演奏者說:「原來歐洲也有人彈揚琴。」

  〔①科爾多瓦是西班牙安達盧西亞省的首府,從11世紀起被穆斯林統治過整整兩個世紀,並且有一座伊斯蘭教的大清真寺。後來基督教徒攻回科爾多瓦,將這座寺廟改建回基督教堂,但同時又保留了伊斯蘭教紅白條紋的建築框架,所以,這座古城同時融合了兩種宗教的文化。〕
  「這是德西馬琴,發源于波斯,是後來流傳到了中國才變成了揚琴。」好在Dante回答得還算自在,還指了指男人踩著的踏板,「揚琴下面很少有止音器,而且會有鏤空雕花的中國古典琴架做裝飾。」

  「真沒想到你對東方文化這麼瞭解。」

  微風帶來了一縷涼意,他臉上緩緩浮起一抹笑,像在拒絕回答,也像在表達自謙。他從口袋裡拿出香煙和打火機,把香煙銜在口中,再熟練地點燃。

  沒過多久劇組找到了他們。申雅莉先是按照慣例,把當地的導遊解說戲份拍完,然後就輪到了陳曉和侯風的吻戲。清理了周圍的環境,容芬打響了場記板,申雅莉和淺辰站在拱形門下,清真寺大教堂被改建成鐘樓的宣禮塔近在咫尺。她在拱門下踱步,等待其他遊客自由活動時間結束,而他追隨她的目光,就像是一根根細針拼接而成的探照燈一樣,過於青春洋溢,帶著年輕人藏匿不住的熱情。

  「母親經常對我說,不要為遺失而悲傷,應該為曾經得到過而快樂。」他緩緩說道,「我覺得這句話送給現在的你,很適合。」

  她看向鐘塔的視線凝固了:「謝謝你,侯先生。」

  「雖然我現在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建築師,但我相信,我有能力為心愛的女人蓋一棟樓。」

  說到這裡,他已走到她的身邊。她略顯好奇地抬起頭,卻正巧迎上了他垂頭下來的吻,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場戲一次通過,和她以前拍攝的所有吻戲一樣容易。拍完了以後,淺辰捂臉假裝很害羞的樣子:「我親了一姐!明天要被男粉絲們狙殺了!」

  「少來這套。」她擰著他的臉蛋扭了扭,「我沒被某個醋罎子殺掉就算不錯了。」

  他們隨著劇組走回鋪滿金光的街道。咖啡廳的木制招牌迎送著來去的遊客,鑲嵌在城牆中的住戶掛著格子窗,門前擺設著彩色的花盆,掛著黑白色的歐式吊燈,它們無處不在,尾隨著古羅馬的歷史痕跡,點綴了這座南歐城市的舊式風情。但是,原本站在城牆旁抽煙的男人已經不在了。

  過了一會兒,淺辰也察覺到Dante沒了影兒,問了容芬才知道,他今天有事先去巴塞羅那了,說有佐伯南戲份的時候再打電話給他。

  「居然都沒跟我們說一聲,真不夠義氣啊。」

  看著淺辰憤憤不平的樣子,申雅莉陷入了沉默。其實和淺辰搭戲的時候,即便是看著Dante含著香煙的唇,都會又緊張又尷尬,就像和初戀第一次和最後一次接吻一樣,完全不知道把手往哪裡放。畢竟對她而言,初戀的第一次與最後一次親吻,都是甜蜜而苦澀的……

  「申小姐,我說過,當初你把我甩這麼狠,放了這麼多難聽的話,現在再找我幫忙,我就是開福利院的也不可能這麼好心地幫你。

  「要知道,我所有的哥們兒都知道我在追你,結果因為你當眾給我難堪,害我不僅輸掉了兩輛凱迪拉克,還丟了好大的人,現在你是安的什麼心,還來找我借錢?

  「我說了,不借錢。你想要錢又不想被我包,行啊,我也給你一條生路——和你男朋友分手,名義上和我在一起,是否要和我真正在一起,等你父親治癒以後再決定。但在這之前你必須乖乖聽我的話,為我做一切和身體接觸無關的事,我送你什麼你都必須穿戴在身上。

  「如果你實在不喜歡,咱們也可以商量。但是,必須甩掉你男朋友,唯獨這一點不能妥協。記住,要麼別找我要錢,要麼就別偷偷跟他商量著合夥騙我,不然一旦被我發現,你不但從我這裡拿不到錢,以後也別想從任何人手中拿到錢。」

  當年她站在昂貴西餐廳的馬路對面,腦中一直迴響著白風傑說的每一句話,看著茫茫雨霧中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行人,看著已經指向三點半的手錶,看著那家西餐廳。希城的背影在人群中是如此醒目,侍應生過來向他遞送菜單,他第二次擺了擺手。他們已經半個月沒見面了。這一日約好三點在這家餐廳碰頭,她提前半個小時到,卻發現他早已坐在那裡。然後,她就一直在外面撐傘站了一個小時。她拿出手機打電話給父親,但接電話的人是母親。

  「媽?什麼,爸睡著了啊……哦哦,不用叫醒他,我只是來跟你說個好消息。咱們運氣太好了,希城原來有個看著他長大的叔叔,那叔叔在美國和阿拉伯做石油生意發了財,最近回國還要希城和他一起做生意。所以,錢的問題他們都會幫我們搞定,你們就不用操心了啊。啊,別擔心,我和希城你們知道的,誰跟誰啊。你以後可是他親媽,他是該孝順你的……」這樣說應該是天衣無縫了。以後和希城分手了就告訴他們,希城做生意學壞了,開始玩女人,所以她就離開了他。

  想到這裡,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馬路對面,收好傘,進入那家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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