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40)_君子以澤

四〇

　　希城安靜地靠在椅背上看手機，只點了一杯水。他父親在世的時候曾經有很多外國客戶，也帶他參加過不少應酬。餐桌禮儀他是東西貫通，在圓桌上暢快豪飲，在方桌上彬彬有禮，甚至還這麼年輕，就知道了很多長輩不知道的內行信息。例如，歐洲人喜歡用法國酒來搭配肉食，用黑皮諾來搭配鵪鶉肉，用波爾多搭配嫩兔肉，他卻會用二十世紀初澳洲的克拉斯葡萄酒來配鵪鶉，使肉味變得更加純正新鮮。不少高鼻子大眼睛的西方人都對他稱讚不已。可是此時，他卻連這家餐廳的飲料都買不起了。看見她靠近的身影，他居然有些緊張地直起背脊：「莉莉，你來了。」

　　申雅莉在他面前坐下，把印有巨大奢侈品標誌的包放在餐桌上，正對著他。她向服務生要了兩杯開胃雪莉酒，掏出才換的手機翻著玩：「我覺得該說的話都已經在短信裡說過了，你還有什麼想補充的嗎？」

　　她沒有看他的表情，也不敢看。那條短信的內容是這樣的：「希城，我覺得很對不起你，但你也知道，我是個對自己要求很高的人，同時，也對我男友有很高的要求。如果你做不到變得比以往更優秀，要我降低自己的標準來迎合你，那我們還是分手吧。咱們好聚好散，不要再見面了。」

　　她聽見他慢慢說道：「你所謂的『優秀』，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字面上的意思。」她依然連頭也沒抬一下，輕蔑地回應著。

　　他沒有再接話，只是敏銳地掃了一下桌上的包、她脖子上的白色骷髏絲巾、腰間的大紅鱷魚皮帶，還有手腕上的黃金鑲鑽手環，聲音冷了許多度：「你身上這些東西是誰買給你的？」

　　「哦，白成浩的兒子。」

　　他沉聲說道：「這些東西以後我會買給你，離他遠一點。」

　　她百無聊賴地在手機屏幕上點來點去，懶洋洋地說道：「都上過床了，你要我怎麼離他遠一點？」

　　「……你在開玩笑吧？」他聲音冷靜得可怕。

　　「你就當是開玩笑吧。」她用手心撐著精緻的臉頰，歪過頭笑盈盈地看著他。

　　長時間沉默伴隨著空氣的凝固。忽然，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幾乎把杯中的水都震出來！

　　「申雅莉，你發什麼瘋？！」

　　周圍零零散散的客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侍應生過來，小聲而禮貌地叫他們安靜一些。心都已經被撕裂成了碎片，但申雅莉還是故意擺出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你激動什麼呀，這不是很正常的嗎？」同時，她也是第一次看見他這樣毫不遮掩地露出悲痛的神情。他父親死後他曾經在她面前流過淚，不曾號啕大哭，但這一刻，這一年所有的痛苦累積起來，他的表情只剩了完全崩潰前的脆弱。

　　「是我從來沒瞭解過你，還是你變了？」他的聲音顫抖，幾近哽咽，「你喜歡的根本不是我家裡的錢，怎麼到現在就……」

　　她的壓力也非常大，可真正意識到這一天可能就是與希城永別的日子，她覺得自己也快要崩潰了。但路是她選擇的，她甚至不能像希城這樣坦率，一切痛苦都得自己扛。她咬了咬牙，把眼淚逼回去：「沒錯，剛開始我喜歡你是和你的家庭沒有關係，畢竟那時候我也不瞭解你。可是和你熟悉以後……這麼說，你要我真心喜歡上你，而不是你的錢、你的家庭，那你倒是說說看，你有什麼地方值得我喜歡啊？」

　　希城呆住了，他將臉埋入右手的掌心，劉海從指縫落出。趁著這個瞬間，她擦拭掉眼角的淚水，把錢包裡的現金取出來扔在桌子上：「酒錢算我的，我還有事，先走了。」說完一路小跑地沖到餐廳門外。

　　雨沒有停過，從高空墜落，從屋簷上成串滑下，打在她價格不菲的絲巾上，順著後頸流淌進衣領，變成死神冰冷的手掐在她的脖子上。有腳步聲靠近，有人從身後緊緊地、無言地抱住了她。她身體僵直，指甲掐入手心的肌理。他低下頭，貼著她的臉頰，還是沒有說一句話。然後，陌生的滾燙液體沾在她的臉上。那不是她的淚。

　　她不敢相信這是事實。她寧可自己上刀山下火海也不願意讓他難過，所以才用這樣無恥的形象來終結這一段戀情，讓他討厭自己，從而認定這個女人不值得他傷心難過。如果說還有什麼私心，她只希望，以後還能有機會跟希城解釋，只要那時他還願意聽，她願意付出一切來換回他。

　　可是，他哭了。

　　她嘴唇發抖，雙頰全都是和了雨水的眼淚：「放手。」

　　他依然靜默著，用嘴唇貼在她的臉頰上，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沒等她第二次開口，他放開了她，然後背對著她，朝相反的方向離去。那一瞬間，城市裡所有的喧嘩聲都消失了。世界變成了一幅浩大的黑白畫，只剩下了靜默移動的車輛、行人，以及灰色的雨霧。

　　原來這個世界是冰冷的，以後也不會有他溫暖的擁抱。

　　她把借條寫好，到郵局寄給了白風傑。然後，坐在出租車裡機械地翻看手機裡的短信。

　　有一條是前一天晚上發給爸爸的：「老爸老爸，你身體要趕快好起來哦！我剛才在書上看到一句話，覺得寫得真好，你看看啊：Some day I may find my prince charming, but daddy will always be my king. 它的意思是：有一天，我或許會找到我的白馬王子，但爸爸永遠會是我的國王。」

　　距離那條短信的發送日子，已經快要十年。

　　那之後爸爸的手術很成功，順利出院，只是沒過兩年就因腦血栓半身不遂了。而從那以後，她的白馬王子再也沒有回來過。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