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思念成城 | 上頁 下頁
一四


  但到目前為止,這些女演員沒一個讓她滿意。有演技的沒外形,有外形的沒演技,二者皆有的年紀又太大了,不能飾演女主角少女時的模樣。

  申雅莉是她最後的選擇。如果不是製片方的偏愛,她壓根不會考慮申雅莉。天后確實大牌,但她並不適合這部電影。申雅莉是《62分鐘》裡性感美豔的特務,是《死徒》裡冷酷帥氣的軍人,是《剩女與奢侈品》中漂亮霸道的女強人……但她不是《巴塞羅那的時廊》為愛壓抑一生的女主角。所以,這次試鏡選在柏川的辦公室,她的目的有兩個:第一,讓柏川看清楚申雅莉不適合這個角色;第二,這裡人少,掰掉以後天后不會沒面子。

  「怎麼樣,這個段子不是很困難,對吧?」嘴上雖然這樣說著,容芬心裡已經在考慮要重新會面某個實力派女演員了。

  那個演員比她所要求的胖一些,但打電話那一幕的演技可圈可點。

  「喂,親愛的,是你嗎?」女演員先是微微一笑,沉默了一會兒,兩行細細的眼淚從眼角滑落,聲音顫抖起來,「九年了呢,你離開我以後,我在這邊過得很好,你在天堂也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不要掛念我。」

  她頓了頓,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淚水,哽咽著說:「人生就這麼長,只有幾十年而已。你要等我。」等了漫長的十多秒,她終於嗚咽出聲:「你一定要等我。」

  演到這裡的時候,容芬不由得在心中悄悄鼓掌——非常自然的演技,對白也很自然。相比那些花瓶女演員滴眼藥水都擠不出傷心的表情,實在是好太多了。

  這時,申雅莉看著紙上那行字,喃喃說道:「不難。」

  容芬把手機遞給了申雅莉:「拿這個電話演吧。需要再花兩分鐘時間想想嗎?」

  「好,我想想。」申雅莉握住手機,認真思考這一幕該如何表達。

  這部片要到外國取景,應該帶有一定的文藝元素。那麼,對白就不能太冷硬,要稍微詩意一些。文藝片她演得不多,但入行這麼多年,她對各種類型影片、各種角色演技的把握是非常嫺熟的。哭戲和臺詞要搭配得恰到好處。臺詞方面,不適合說太多話,但要情到深處,要感人。先說兩句,流下眼淚,斷斷續續地說會比較合適。琢磨好了以後,她從容地把紙張遞給容芬:「我準備好了。」

  她把手機拿在耳邊,朝在場的人笑了笑,示意自己要開始演了。

  老戲骨在演戲之前,都會有個習慣,就是在開拍前想想這一幕要表達什麼,在腦中快速回放一次劇本和對話,以防NG。申雅莉也有這個習慣。

  「如果電話能通向天堂,給你一次機會,讓你給死去九年的男友打電話,做最後一次愛的告白。」

  想起這句話的同時,她做了一件讓她接下來後悔萬分的事——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Dante。

  他正注視著自己。和她的視線對上以後,他露出了鼓勵的微笑。她慌張地挪開視線,更加用力地把電話貼緊耳朵。想要集中精力回想安排好的戲路,但那個笑容和記憶裡希城的笑容重疊了。她完全被打回原形,把這麼多年鍛煉的演技也全部驅逐了,只留下了當年那個傻得出奇的任性姑娘。

  意識到情況有些失控,她被嚴重干擾了。她晃了晃腦袋。不不,應該集中精力。最初應該從哪裡開始呢?是哪裡呢……

  這種關鍵時刻,她居然又想起了一件小事。

  當時整個大學宿舍的人都在減肥,她也嚷嚷著要減,每天都只吃一兩個水果,結果過了一段時間胃痛得不得了,經期也不正常。她心情很鬱悶,發了一條短信給正在備考的希城,吐槽說自己減肥好失敗,體重沒減少,反而餓出了胃病,大姨媽一個月還來了兩次。

  希城立即打電話過來了。

  「申雅莉,你又在折騰什麼!你不是小孩子了,怎麼一點也不知道照顧自己?」

  「可是,我這不是想瘦一點,你會更喜歡嘛……」她不屈不撓地撒嬌。

  「不要每次都拿我當藉口,你就是自己臭美!臭美連命都可以不要了嗎?你現在去吃東西,然後躺下休息!別老讓我覺得自己是在跟個幼兒園小朋友談戀愛,對你自己負責一點……」

  她不開心地掛斷了電話。原本以為他會像以前那樣哄自己開心,沒想到會挨上這麼一頓劈頭蓋臉的訓斥,真是氣得快吐血。就算後來希城在女生宿舍樓下等了她一個晚上,她也沒能消氣:「我要的是男朋友,不是老爸,你真是討厭死了!」

  真是被寵壞的小女孩。讓人又討厭,又嫉妒。

  後來因為連夜拍戲暈倒在片場,導演和工作人員們搖醒她寒暄的時候,她因低血壓腦中一陣陣空白,就曾這樣想過。住在最昂貴的VIP病房,配最好的醫生,有一群人輪流守著打點滴,卻再也沒有人會在排隊等醫生時給自己買新鮮的包子,硬塞到自己嘴裡說「維持一下你那可憐的小生命」。在病房裡,當所有的燈盞都熄滅,半夢半醒的時候,總覺得睜開眼再一伸手,可以碰到那個人趴在床上的手臂,滑滑涼涼的短髮。

  可是,沒有。

  冷冰冰的病床上,沒有人的體溫。只有輸液瓶高高掛在金屬架子上,順著塑膠管子往她的靜脈裡滴落冰一般的藥水,把血液都快凍住了。助理在角落裡蓋著被子睡著了,醫院蒼白的燈光照入病房,走廊中腳步回聲來來往往。長期昏迷後她覺得想嘔吐,但輸液針插在血管中,令她不敢動彈。她用強大的意志力拼命吞了十多次唾液,逼得自己流了一頭冷汗,才強把嘔吐的感覺壓回胃裡。她重新躺回病床上,用單只手背擦了擦額上的虛汗,閉著眼長長歎了一口氣,只想早點好起來,離開醫院這種該死的地方。

  那是她最恨過去的自己的時刻。到底是怎樣一個作死的女孩,才能對顧希城那樣完美的男孩說出「你討厭死了」這種話?想到這裡,她忽然意識到,醫院是生與死的交接點,每天都有人在這裡出生,在這裡死亡。而在多年前,他就早已經不屬於這裡。她繃緊正在輸液的手,尚且能感到疼痛,感到生命的脈動。在多年前,他的生命就已經永遠消失在了世界上。

  這世界上,真的有天堂嗎?

  如果有機會,可以打一通電話到天堂,做最後一次告白,我該對你說什麼呢?

  是「我愛你」?
  是「謝謝你」?
  是「對不起」?
  還是,「再見」……

  在場的人都錯愕地看著申雅莉。

  她從拿起電話到現在,已經超過三分鐘了。這三分鐘裡,她沒有說一個字,沒發出一點聲音。除了沉重的呼吸聲。但她深深埋著頭,眼睛完全睜不開。熱淚像開了匣的洪水,從通紅的眼眶中湧出來,甚至連眼睛周圍的妝都從最開始的黑乎乎,到後來被淚水洗滌得乾乾淨淨。這時的她一點也不美了,連耳根和脖子都充血地紅著,丟了玩具的幼兒園小孩般,渾身不受控制地發抖。

  終於,她張了張口,聲音沙啞得都不像是她自己:

  「忘記我吧。」

  極力壓抑還是帶著哭腔的聲音,不僅讓柏川、容芬怔住,連Dante都握緊了手中的筆,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如果這樣的事發生在你的身上,什麼祝福,什麼告白,都是假的。

  人是如此自私的動物。如果那個人真的死去,卻還一直停留在你的生活中、睡夢中、記憶中,你只會希望擺脫這種痛苦,只希望自己能真正開心起來。

  如果他只能讓你難過,只能在你人生低谷的時候把你顯得更悲哀,誰願意永遠記住這個人?

  「忘記我吧……」眼前的人影已被淚水模糊,她看向那個神似希城的男人,哀求道,「然後,也讓我忘記你。求你,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太痛苦了。」

  頭已經沉重得快要撐不住,她身子晃了晃,後跌了兩步,背卻重重地撞在了牆上,像是被逼到了絕路。她身體縮成一團,長長的鬈髮垂下來,蓋滿單薄的肩。崩潰而無聲的哭泣,把悲傷的表情永遠留在了臉上。

  依稀聽見椅子撞到水晶桌的聲音,也看見那個男人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還有容芬驚詫地上前一步的樣子。

  但這些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希城不在了。永遠不會回來了。

  那是她發誓絕對不會失去的人,發誓會和他在一起的人。他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記憶裡你一直坐在當年小小房間的角落,手裡翻著雜誌,有些輕蔑地看我一眼,淡漠地說,很多時候我比你爸媽都瞭解你,比你本人還要心疼你。

  ——所以,你才有資本這樣狠毒地、徹底地報復我?

  希城,真的夠了。

  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個電話,能通向天堂,我只想對你說……

  已經過了這麼多年,是時候放過我了。請放過我,讓我忘記你,從你的牢籠裡走出來吧。讓我平平淡淡地活下去,得到一份平平淡淡的愛情,最後平平淡淡地老去、死去。

  這是我最後一次向你索要的東西,最後一次任性而自私的請求。

  請給我自由。

  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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