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13)_君子以澤

一三

　　他說的是柏川說的電影。只是嗯了一聲，她就發現彼此之間的距離似乎有些太近。他們站在皇天集團的門口，身後並不是沒有空間，但現在再後退，又有些刻意。眼前的男生不再是毛沒長齊的小孩子，不論用「少年」還是「男人」來描述他，都不大適合。這種不上不下的獨特氣息，配上他的身家背景和「進娛樂圈只是玩玩」的態度，把全國少女到婦女都迷得跟嗅到巨大蛋糕山的蟻群似的。他比以前聰明了很多，知道自己長了一張討女孩子喜歡的臉，也會主動地拉近物理距離以給人壓迫感，激發雌性生物的被征服欲：「那現在就要上去試鏡嗎？」

　　問的是很無聊的問題，但話題本身已經沒有意義。他把手撐在申雅莉身後的牆壁上，勾下頭凝視著她，壓低了少年清亮的聲音，輕輕柔柔地說道：「太好了，雅莉姐又要拍新電影了。」

　　這一套或許對別的女生很有用，但對申雅莉來說……她抬頭看著他的眼睛，眉眼有著孔雀般的美麗與驕傲。這是她拍時尚大片的經典表情，數年來一直被眾多女星模仿追逐。然後，她揚起嘴角，漠然而輕飄飄地說道：「是啊，怎麼了？」

　　李展松表情僵了一下，睫毛蝴蝶翅膀般顫了幾下，恍惚地看向別處：「那、那太好了。」

　　申雅莉從他胳膊下鑽走，翻了個白眼，低聲吐槽：「姐姐已經很忙了，不要來添亂好嗎，小鬼。」

　　皇天大廈一樓電梯門打開的瞬間，丘婕慌張地沖出來：「雅莉，你聽我說，我遇到鬼了！我剛才在柏川的辦公室看、看見了……」看見申雅莉身後窮追不捨的「李太子」，她翹起上下唇，剛露出一排整齊的烤瓷牙，最後只是做了做嘴型。

　　申雅莉走進電梯，眯著眼湊過去：「什麼？」

　　丘婕臉色蒼白地靠在她耳邊說了兩個字，又清了清嗓子說：「稀飯，稀飯，我說我吃了稀飯。」

　　申雅莉眼睜睜地看李展松被電梯門夾了一下，才按了電梯按鈕：「你說的人應該是Dante吧，柏天王的朋友。他只是和那人長得有點像。」

　　「呃，是這樣嗎？」丘婕認真嚴肅地往上看了看，思索了半天，「好像是這樣，他長得更攻。美攻。」

　　電梯與一排排玻璃窗擦肩而過，毫無磨損的樓壁高聳入雲，與周圍的樓房對比，完全和蹉跎的時光隔離開了，永遠保持著盛年最完美的姿態。申雅莉此時的感受，就像那些生來就會預知死期的大象，即將偷偷離開象群去墳場等死。柏川的辦公室就是那個墳場。她默默吐了一口氣，仰頭喝了一口礦泉水。

　　「我想起來了，我們公司不是這幾年才搬過來嘛。當時我爸說過，畫設計圖紙的是個有名的亞裔建築師，只不過當時他還在國外，沒有親自監督。」李展松半天沒能插入她們的話題，轉過身來擊了擊掌，「那個建築師就是Dante！」

　　申雅莉差點一口水噴在電梯按鈕上。

　　一直以來，只要進入這棟大廈，申雅莉就會覺得比平時更有安全感。不僅僅是因為皇天集團是經紀公司的龍頭老大，還因為它的設計：方形水晶吊燈可以照亮房間每一個角落，半透明的玻璃門後面，總是有不停歇的職員在打字、總監們和各大媒體制作商通話、藝人們點頭聽著經紀人的行程安排。鍵盤聲、電話聲、低聲談話聲被牆壁隔開，被迷霧罩住的列車轟鳴聲般傳向走道，把這棟樓變成二十四小時不斷運作的巨型機械。大廳地面上的大理石魔鏡般透亮，繪製著龐大的公司Logo。Logo與外面樓壁上的雕刻相互輝映，使得公司裡的人都有一種驕傲感，就像基督教徒崇敬《聖經》一樣。這棟大廈是卡梅隆電影的建築版，讓人覺得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只要待在這裡面，都可以安全渡過難關，更不要說是小小的經濟危機、金融風暴。這是Dante的風格，她居然沒有一早發現。

　　辦公室中，柏川、Dante和女導演容芬坐在一起。柏川的黑襯衫配條紋領帶十分搶眼，時刻提醒了別人他在演藝圈的崇高地位。而他對面坐著的Dante打扮就隨性很多：白襯衫、V領格紋羊毛背心和半卷露出修長手臂的袖子。他手裡拿著劇本，瞳仁雖像冰一般的質地，卻有著廣袤而溫和的包容力，和柏川一起向申雅莉看過來。她避開他的視線，對柏川和容芬笑了：「柏天王，容導，我來……」她發現Dante張了張嘴，似乎打算和她說話。一時又後悔又緊張的感覺充滿了身體，她趕緊繼續說道：「我來試鏡了，我們在哪裡開始？」

　　容芬起身走過來，把一張紙遞給申雅莉：「雅莉，你用五分鐘時間準備一下。」

　　「啊，這麼快？我連劇本都沒看過。」

　　「不好意思了雅莉，就是不能給你看劇本。這部電影裡愛情戲多，女主角的演技很重要。你的演技我們都知道很不錯，外形也適合，但我也知道你演感情戲有一定程度的障礙……感情不能給你時間準備，這個真要看天賦。」

　　申雅莉看了一下紙上的內容，上面只有一行字：在這次試鏡裡，電話能通向天堂，給你一次機會，讓你給死去九年的男友打電話，做最後一次愛的告白。

　　看見申雅莉一臉茫然，容芬知道自己這步棋沒有下錯。她也不想逼天后，只是製片方都想內定天后當女主角，而她作為導演，可以辜負任何作品，唯獨這一部不可以。她要與他們對抗到底。

　　容芬去年才和丈夫離婚。前夫是小她六歲的男演員，相貌英俊，身材高大，出道時間算是有資歷的，也有了作品數量的積累，卻離更上一個臺階還差那麼點火候。作品比不過實力派老演員，相貌又拼不過諸如「李太子」這種新生偶像，半紅不紅，停在了一個很尷尬的位置。和導演兼編劇的容芬結婚後，他接拍了她為他量身定做的電影，在之前人氣的累積上，躥到了一線男星的行列。只是大紅之後總是樹大招風，各種風言風語一夜之間接踵而至，他和導演的婚姻也被傳得亂七八糟。容芬想過他心裡會不舒服，畢竟男人總是要面子的，但沒想到，這樣一個老實而忠誠的男人，竟會屈服在流言之下，和一個靠PS性感照片出名的二十一歲網紅搞在了一起。

　　柏川近些年重心都在音樂和製片上，他的空窗期是其他男演員角逐影帝的最佳時機。離婚後，前夫一口氣接八部電影，主角配角都有，對來年電影大獎的野心昭然若揭。而她，怎麼可能讓他再拿獎。

　　《巴塞羅那的時廊》是她壓箱底七年的撒手鐧。女主角的原型取的是她到北海道旅遊時認識的寡婦導遊。她耗盡心血把這個現實的故事寫成劇本，找到最好的合夥投資者，耗費重金出國取景，請大腕，專門請臺詞打磨小組調整劇本，無數次在深夜裡喝咖啡把稿子改了上百遍……若是放到戰國時代，恐怕都會練就又一個勾踐。所以，這部電影的女主角，一定得是完美無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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