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15)_君子以澤

一五

　　▼第四座城　初戀

　　後來很多年裡，每次他們鬧矛盾又和好的時候，
　　他總會忍不住捏著她的臉說：
　　「一定是因為當初我太好追了，所以你現在才這麼踐踏我。」
　　這一句玩笑話，在她真正甩了他之後，他卻再也沒有對她說過。

　　奧修曾說過，這個世界其實是悲傷的，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很大的痛苦，但我們不能為之感同身受。因為一旦我們也變得悲傷，就加入了他們的世界，進而創造更多的悲傷。所以，我們必須盡力讓自己快樂，因為這種快樂會感染並且幫助這些不開心的人。必須讓別人知道，在這個悲傷的世界也可以幸福。

　　「啊，我的眼睛……」在周圍的人都僵成木雕的時候，申雅莉伸出兩隻手的無名指，輕輕按揉著眼角，「眼睛痛死了。我的妝全花了吧？」

　　容芬又僵硬了片刻，才擦掉眼角的淚，趕緊去扶住申雅莉：「雅莉，你把我嚇死了，從剛開始我的心就一直在咚咚亂跳啊。以後別這樣了，我的心臟啊……你還好吧，沒事吧？」

　　「沒事，就是我這妝……早知道要演哭戲，我就裸妝來報到了。」申雅莉把手機打開，調成自拍模式，左右上下扭了扭臉，「哦，還好，都洗乾淨了。」

　　「你剛才真的只是在演戲？不是想起什麼傷心事了？」

　　「看上去很像真的是嗎？」申雅莉笑開了花。卸妝後她看上去沒那麼豔光四射了。一直用最高檔的保養品，所以皮膚明亮又有光澤，但因為常年加班拍戲，總有淡淡的黑眼圈。這時的她看上去不像明星天后，倒有點像考前惡補的大學生。

　　「那肯定啊，我都快被你弄哭了。」容芬紅著眼睛拍了一下她的背，「保持這個狀態，這部片肯定會大熱的。」

　　這時，一陣清亮的掌聲響起。柏川朝她伸了個大拇指：「雅莉，今天真是對你刮目相看。很好，進步非常大。不光是表演方面，連心理揣摩都很厲害。」

　　「柏天王的挑剔舉世聞名，居然給我這麼高的評價，我有點受寵若驚。」

　　柏川想了想，嘴角勾起了一抹淺笑：「你也可以當是我對賀禮的賄賂。」

　　申雅莉想起早上淺辰發的短信：「一姐你真是好樣的，我是男人啊，送什麼不好送婚紗！」隨即笑出聲來：「我就知道禮物小淺未必喜歡，但你一定喜歡。對了，Dante怎麼會在這裡？」

　　一直在吃驚的Dante這才回過神來，朝她笑了笑：「我來幫忙。」

　　柏川補充道：「《巴塞羅那的時廊》講的是女導遊和建築師的愛情故事，涉及專業知識需要男主角掌握。剛好Dante馬上要回西班牙，所以我專門請他來幫忙指導。」

　　申雅莉稍微有些驚訝：「去西班牙取景的時候，Dante也會跟我們一起？」

　　「只要申天后不嫌棄，是的。」

　　連她這個讀建築系的都可以搞定這些電影知識，他們居然讓最年輕的普利茲克獎得主來指導，也不知道該感慨殺雞用牛刀，還是柏天王果然乃演藝圈第一大牌。只不過，Dante大概是她見過最有禮貌的名人。這種禮貌不僅僅只是言行舉止，連眼神都是，只是與他對望都能察覺他的笑意，與傲慢如同月上霜的顧希城截然相反。不過，一個是在歐洲受過高等教育的成功人士，一個是被爹媽寵壞的獨生子，從本質上就差了不知幾個檔次。

　　其實，希城也是有機會成長的。離開人世前，他經歷了人生第一個重大的波折，按理說只要之後有人陪伴，有人鼓勵，就能重新站起來，成長為真正成熟的男人。但她沒有陪著他。在他人生低谷的時候，她離開了他。

　　一想到他連長大的機會都沒有，就以一個大孩子的模樣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就覺得力氣被抽空了。只是人生如戲，卻是一場沒有機會倒帶重來的戲。做了令自己後悔的事，就不會再有機會彌補。所以，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小心翼翼，連表情和臺詞都預先設計過。她揚起眉毛，笑得很開心：「大建築師，你這話說得真是……我以前上大學的時候念的可是建築系，還怕你嫌我煩呢，因為我可能會問很多對你來說是學前兒童級別的問題。」其實心裡完全不這麼想。她不想再看見他，不想再看見這張臉，不想再看見他凝望自己的眼睛。

　　「你居然讀過建築系？這對演員來說實在太罕見了。那後來為什麼會想著當演員呢？」

　　為什麼會想當演員？

　　這句如此尋常的問話，一下喚醒了所有最痛苦的記憶。

　　那一年，選美大賽結束後幾天，申雅莉準備接受一個採訪，在臥室裡對鏡化妝。顧希城坐在她身後，透過鏡子看了她很久，忽然說道：「莉莉，不要進演藝圈。」

　　她從鏡中看了他一眼，仰著漂亮的臉龐，自顧自地刷睫毛。他停了停，又繼續說道：「先不說這個圈子有多亂，你這種直來直往的性格，進去肯定會吃虧。而且，你也不想當明星，你想當的是建築師。」

　　她歎了一口氣：「你怎麼知道我不想當明星？很多人想當還沒那個資本呢。」

　　「你是不是被媒體一捧就頭暈了？你一點演技都沒有，哪怕是選美冠軍，也只能當花瓶，吃青春飯。過些年，更多年輕漂亮的女孩入行，你就會被遺忘。」見她沒有反應，他站起來，從她的書櫃裡拿出了厚厚一遝圖紙，放在她面前，「看看你的成績，你是全A的優等生，學習比我好多了，你是未來優秀的建築師，不要放棄。」

　　她連看都沒看那些圖紙一眼，揮揮手說：「你真是操心太多。建築這一行嘛，只要有底子在，過多少年都可以做。等我當夠了明星，如果還想搞建築，再回來做就是了。」

　　「你怎麼會變得這麼散漫？你現在是想要休學去幹這一行啊，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打算放棄了嗎？」

　　他抓住她的肩膀搖了搖，想要把她搖醒。可是，她只是不耐煩地撥開他的手，刷好睫毛後，把口紅拿出來：「顧希城，你別操心我了，先管自己的事吧。」

　　他站在她的身後，沉默了很久，終於不確定地說：「莉莉，難道你是因為我爸爸的事……才想當演員？」

　　「什麼？」她皺了皺眉。

　　「如果是因為這個，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不需要。我爸死了，但我沒死。等畢業以後，我也有賺錢能力，到時候還是可以養活你的。」

　　她愣了一下，忽然笑出聲來：「希城，你怎麼這麼可愛，簡直就像瓊瑤小說的女主角一樣會對影自憐。我家雖沒你家有錢，但也不是吃不起飯，我爸媽又這麼喜歡你，就算你真一窮二白了，他們也會收你當乾兒子養著你的好不好。當明星是我自己想的，你別瞎想了。現在你該多去為你爸爸守靈，比起他，我進不進娛樂圈真的不是那麼重要啦。」

　　能傷害你的人，永遠是最親密的愛人。

　　但你也不會知道，他們傷害你以後，同樣會感到難過。

　　看見他勾著嘴角笑了一下，轉身離開房間，又聽見門關上時冰冷的聲音，她閉上眼睛，顫抖著吐了一口氣，繼續補妝。然而，當視線不經意掃過桌子上的建築圖紙，她還是沒忍住，把它們拿起來一頁頁翻看。有一張黑白效果的建築圖紙，雖然再看都會覺得漏洞百出，但上面每一塊黑白陰影都是由千萬條細線組成。每一條線，都是在寒冷的冬夜，戴著框架眼鏡，腿上蓋著希城遞給她的毛毯，她用尺子比著，用針管筆一筆一筆描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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