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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儀式還有幾分鐘就要開始,新人居然開始鬧彆扭了。因為麻煩製造機丘婕提出一個問題:「一會兒要扔花束吧,那你們倆誰來扔呢?」誰知,柏川和淺辰又不約而同指著對方。一陣鴉雀無聲的尷尬過後,柏川先疑惑道:「小辰,怎麼花束要我來扔了?」

  「我說只要酒宴就好,你非要加這個儀式,那肯定就是你扔。」淺辰理直氣壯得很。

  柏川考慮對方面子壓低聲音說:「我們倆之間,你才是『新娘』,不是嗎?」

  「兩個男人之間還分什麼新郎新娘,就是你扔。」

  「這不符合邏輯,求婚是我來,帶爸媽到這裡是我來,戴戒指是我來,扔花束還是我來?這是我一個人在結婚嗎?」

  淺辰眼角餘光掃了下周圍圓鼓鼓的圍觀眼睛,臉有些紅了:「我不管,你扔!」

  「你……」柏川眯了眯眼睛,捏了一下他的臉,看上去生氣,眼神卻寵溺得要命。

  看見這一幕,連申雅莉都感到了濃濃的幸福。這到底是要多深的感情,才能讓他們克服困難和旁人的眼光,最終順利走在一起,成為一生的伴侶?可是,為他們感到開心的同時,心卻像被揉入了破碎的玻璃。那些過去的人、過去的話,一直反復出現。和希城在一起時她年紀太小,隔三岔五就要吵一次。但他說的一句話,她卻從來不曾反駁過:「很多時候我比你爸媽都瞭解你,比你本人還要心疼你。」

  還有:別亂丟自己最喜歡的東西,不然找不回來,後悔都來不及。

  同一時間,她的包包振了一下。以為是有人打電話來了,她難得手忙腳亂地拉開包包拿出手機,但看見的是提醒鬧鈴。每年的十一月二十一日前一天,手機上都會有自動提醒。實際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日子裡,她不曾有哪一天會忘記這個日子,卻偏偏要設置鬧鈴來提醒自己。仿佛自己真的很忙,真的會忘記這一天。

  她屏住了呼吸。

  「雅莉,你現在是不是特想希城?」剛才,丘婕這樣問她。她並沒有做出太大的反應。

  你現在是不是特想希城?

  你現在是不是特想希城。

  婚禮馬上開始,掌聲雷動響起。把手機裝回去的時間都沒有,申雅莉就隨著大家用力鼓掌到手心發疼,和兩個姐妹一起面帶祝福地笑起來。屏幕上的提醒亮了一分鐘。之後,上面一排字也隨著變成沉寂的黑色:

  明天為希城掃墓。

  申雅莉念大一時,三十歲的表姐被華裔澳大利亞男友甩了,一氣之下回國工作,卻被傳統的家人逼著結婚。表姐沒從前一段戀情中走出來,情緒不穩定,每天下班都去酒吧買醉。有一天晚上,她被一個陌生的男人帶到了賓館,他卻很紳士,沒有碰她。第二天早上他們從床上醒來,她望著這個陌生男人呆了很久,跟對方說「我們結婚吧」,男人只說了一聲「好」,兩個人就閃婚了。這場婚禮舉辦之前,所有人都覺得不靠譜,畢竟連對方的底細都沒查清楚。但婚禮上,當新人走向了神父,新郎居然說出了一個事實:其實他是表姐朋友的頂頭上司。早在幾年前,表姐還在澳大利亞時,他就在下屬的社交主頁上看見過表姐的照片,對她一見鍾情,每天匿名追蹤她的動態。所以,這場婚禮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是有預謀的。

  這種只會出現在電視劇裡的邂逅,把婚禮上的申雅莉徹徹底底感動了。再想想自己和顧希城的邂逅,真是一點都不浪漫——她剛進入高中教室第一天,同桌偷偷在她耳邊說了一句:「那個男生學習很差,但家裡特有錢,靠關係進了我們學校……你看,他長得就像女孩子一樣。」她回頭,看見了趴在桌上睡覺的顧希城。像是對她的視線有所感應,他抬頭瞪了她一眼。

  「你已經讓我錯過了浪漫的邂逅,不可以讓我再錯過浪漫的婚禮。」表姐的婚禮結束後,她這樣對顧希城說,「說,你什麼時候向我求婚?」

  顧希城剛開了一瓶芬達,聽見這句話嗆得猛咳了幾聲:「我們才剛上大一啊,你這麼早就想把我綁死?」

  「早綁也是死,晚綁也是死,快招。」

  顧希城橫她一眼,本來想說點話來噎她,但想了一會兒,忽然認真地說道:「我不想用我老爸的錢給你買戒指,以後等我畢業有自己的事業了,再買戒指給你。」

  「藉口,都是藉口。等你有事業了,肯定會第一時間把我甩掉。」

  被她這樣無故找碴的次數沒有五百次也有三百次,顧希城已經很淡定了:「這樣,先拿這個充數。以後我會換更好的給你。」

  他摘下芬達易拉罐上的鐵環,握住申雅莉的手指,把鐵環套在她的無名指上:「現在的我就只值這個價,還望娘子不要嫌棄。」

  申雅莉眨了眨眼,輕輕捏住那個鐵環,其實已經笑得合不攏嘴,但還是傲氣地說:「這叫長遠投資。我等你升值,買最好的戒指,在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裡跪下來跟我求婚。」

  她不會想到,十年後的今天,再也沒有機會等到他為自己換戒指。看著柏川和淺辰手指上戴著的戒指,申雅莉不由壓緊了包包。在最裡面的錢包裡,有一枚小小的鋁制易拉罐蓋子。蓋子後半截已經被摘掉,只剩下小小的鋁環。宣誓過後,柏川走過去吻了淺辰。樂隊奏響音樂,無數細細的擦弦聲融合在一起,令人有一種聖潔的感動。目睹他們如此幸福的瞬間,申雅莉十指交握,眼眶變得通紅。

  儀式結束後,兩個主角走到儀式堂門前的臺階上。所有賓客圍過去,等待他們拋花束。之前在「誰拋花束」的話題上引發鬧劇,眾人興致勃勃地討論起來。

  眾人的腳步驚起了草坪上的白鴿。它們撲打著翅膀,一部分飛向高高的藍天,一部分停留在儀式堂的尖頂上。一群穿著雪白公主裙的小女孩跑出來,小天使一樣拎著花籃,把白玫瑰花瓣撒在階梯上。與此同時,和煦的風自郊外吹來,將那些花瓣高高地拂入空中。花瓣雪花般漫天飛舞,間隙中呈現著新人與賓客們的笑臉。這樣的景色太美麗,令人想要滿懷激動地大聲喊叫。這一刻,申雅莉提著一口氣在胸口,抬頭看著花瓣雨,總覺得時間的界限已經很模糊。好像變成了十來歲的自己,再低下頭就可以看見身邊的希城。然而,她剛低下頭想對李真讚美這場婚禮,卻看見斜對面臺階上的男人。

  男人穿著黑西裝,深紅襯衫,皮膚雪白,側臉的輪廓在陽光下深邃猶如峽谷。眼前的景象被猛地按靜止鍵,再也沒了聲音。儀式堂上方白鴿抖翅的聲音,也無法穿透停滯的空氣,很久很久,才在耳膜中輕輕震了幾下。在低音大提琴的伴奏下,唱詩班的讚歌與小提琴的和絃穿透石門,噴薄到陽光下,把他們所在的世界也洗滌得乾乾淨淨。

  他原本和她一樣,也在抬頭看著那些花瓣。但她才看到他沒多久,他也有感應般轉過頭,隔著人群與花瓣向她眺望而來。陽光在雲層交疊處劈開一條靜止的金色閃電,時間的沙漏被上帝悲傷的手掌捂住。他的臉頰線條舒適而優雅,眨眼時睫毛微微顫抖的瞬間,都像在影碟機中刻意放慢了。連同那些振翅的白鴿、救贖的音樂,也都不忍地放慢了腳步。他朝她微微一笑。

  「希城……」

  聽見自己小聲地念出這個名字,她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推開人群,朝那個人沖了過去。

  不要離開。不要再消失了。

  雖然他只是對她禮貌地笑了笑,就把注意力放在了柏川和淺辰身上,但這回不一樣了。他一直站在那裡沒動,如此真實,不像夢境。可她才走到一半,一道黑影在上方飛過,一團東西掉在了自己懷裡。她迷惑地看著懷裡的花束,又抬頭看向臺階上的淺辰和柏川。他倆一起朝她笑了笑,好像是一起扔出來的,還是故意對著她扔的。

  「啊啊啊啊——小淺你太偏心,我剛才搶得那麼奮力你也不朝我扔,居然扔給雅莉!」丘婕在後方一陣慘叫,就和一群人興奮地湊過來,把申雅莉圍得水泄不通。

  「恭喜一姐,下個結婚的人就是你啊!」

  「哈哈,天后終於要找到歸宿了嗎?」

  「恭喜!恭喜!」

  「哇,申天后的新郎會不會就在今天的婚禮上出現呢?大家給她配個好男人呀,哈哈哈哈……」

  柏川和淺辰進了儀式堂裡。四周依舊是一片起哄的祝賀聲。申雅莉還沒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那個男人已走上臺階,也跟著走進了儀式堂。儀式堂的彩繪玻璃被陽光照得發亮,萬花筒般五彩繽紛,卻也和萬花筒一樣不真實。音樂沒有停止,花瓣依然在風中亂舞。他的背影逐漸離開她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

  人們時常在囚徒的身上發現一種奇怪的現象:一旦他們刑滿離開監獄,就會變得沒有安全感,甚至想回到牢籠中。印度宗教中有個詞叫Moksha,意為解脫,徹底的自由。用這個詞來形容他們的感受再恰當不過。這也是為什麼人需要睡眠與做夢。夢是一種對恐懼的宣洩,能夠讓白天理智下壓抑的東西完全解脫。睡眠科學研究者發現:一旦人們幾天不睡覺,會先將他們逼瘋的不是疲憊,而是精神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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