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思念成城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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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從夢中被喚醒的人,無一例外會心驚肉跳。所以,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擠出來重進儀式堂,在人群裡看見那個男人背影,心跳才會這麼劇烈吧?申雅莉假裝無所謂,興致勃勃地走過去說:「柏天王,你就這麼把小淺丟在外面,不怕他對你有意見?」 她在對柏川說話,也沒有看那個男人,但知道他在看自己,她的手比第一次試鏡時抖得還厲害。更糟糕的是,連牙齒和嘴唇都在發顫,腳也快站不穩了。如果不是因為人多,她虛張聲勢的痕跡被蓋住,別人會以為她剛從玉龍雪山頂上下來。 「雅莉,你來得剛好,聽說你對建築感興趣,我有個朋友可以介紹給你。」柏川指了指身邊的男人,「Dante,你肯定聽過他的名字。」 「Dante?不會是我聽過的那個Dante吧?」 不要說她對建築很感興趣,普通人都聽過「亞洲的安東尼奧·高迪」——揚名於歐洲,享譽世界的頂級建築師,Dante。只是沒想到會是眼前這個男人。頭腦已經無法思考,申雅莉轉過頭,大方地朝他伸出手:「一直很欣賞你的作品,久仰大名。」 男人回過頭,稍微愣了一下,也伸出手來:「這句話該由我來說才對,申小姐,你的每一部電影我都看過。」 和他握手後,腦中就真的只剩下空白。 雖然當年希城走的時候已經很不好看了,血肉模糊,四肢分家,但是是她親自把他的遺體一處處拼好,又送入火葬場的。所以她知道,這不是希城。她知道。可是為什麼……這世界上為什麼會有長得這麼像的兩個人呢? 柏川笑了:「你還真的是雅莉的影迷。」 「可以這麼說,電影與建築都是藝術。申小姐很會挑本子,從來不接非一流的片,所以很湊巧,我都看過。」 他不僅個子高,身材比例好,臉孔也是對男人而言有些多餘的美麗。當他微微笑起來,會讓人想起與大海遙望的乾淨天空。可是,他和柏川後面說了什麼,她再也聽不到了,只是冒失地問道:「你真的是Dante?那個建築師Dante?」 Dante笑得更謙遜了:「很遺憾,不是意大利詩人Dante。」 「你……我在雜誌上看過你的簡歷,你、你一直在西班牙生活,最近才回國,是嗎?」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已經完全語無倫次,手指發冷,腦中一片嗡鳴,耳朵也快要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 「嗯,也是在國外認識柏川的。」 申雅莉點點頭:「是這樣啊,這麼說,這麼說……」 原本想要說「這麼說,你高中、大學也是在國外讀的吧」,但話說不完了。視網膜裡有紅色的東西在突突跳動,呼吸無法從肺部提起,沉重的鈍痛壓在胸口,腦中嚴重缺氧,眼前黑了一下。 柏川伸手來扶住她:「雅莉,你還好吧?」 申雅莉皺了皺眉,按著肚子壞笑:「還不是為了給你和小淺面子,才選了這條絕對不能吃早餐的裙子,結果面子有了裡子沒了。我餓暈了。」 柏川笑出聲來:「真是太夠朋友了。我找人幫你準備食物。」 「別,你們老朋友聚會我不好打擾,這就去騷擾你家小淺。」申雅莉按著肚子,朝Dante抱歉地點點頭,「失陪,改天再找你們聊。」 她甚至連看他都不敢,就快速轉過身去,聽見他說了一聲「好」。 人類真是一種奇怪的生物。小時候很幸福,卻恨不得別人覺得自己是悲劇的主人翁。長大以後,哪怕丟失了最重要的東西,甚至一個人在空空的房子裡號啕大哭,也要向別人證明自己的人生是個大團圓。 第二天清晨,申雅莉把一束百合放在墓碑前。這束百合和雪一樣純淨,就像她前一天在酒宴上接到的花束。她隨意地坐在墓碑旁,將頭輕輕依偎在墓碑上,就像多年前,她曾靠在他的肩膀上:「希城,我來看你了。」 陰冷的墓園中,除了新墳前死者家人低低的抽泣聲,就只有溫柔而無情的風聲。申雅莉撥開遮住臉頰的頭髮,疲憊地笑了笑:「昨天我看到了一個和你長得很像的人。你猜他是做什麼的?建築師。你曾經嘴上說最不喜歡的建築。」 最早希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富二代,總覺得當建築師不夠酷,要當指揮建築師的Boss才叫氣派。她嚴厲斥責了他的三觀,告訴他建築師和醫生一樣,都是要很聰明的人才能擔當的職業。還記得大二的冬季,她逼他去圖書館幫忙找建築書,回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凍得說不出話來了。他明明是學金融的,她卻逼他和自己一起看圖紙,不認真聽她自說自話,她就嚷嚷著他不愛她。他的抱怨最多停留在眼中,偶爾生不如死地歎一口氣,卻從來沒有真正責備過她。 「昨天丘婕問我,是不是特想你。這問題有些無聊呢。早就對你說過,我不配和你在一起,更沒有資格想你。」 墓碑上,希城的黑白照片永久沉默著。可是他的臉如此年輕,散發著生命開端的光彩。 「希城,我接到花束了,這預示著下一個要結婚的人就是我。既然都快結婚了,這說明我真的不會再想你了吧。」她靠在他的墓碑上,從包包裡取出易拉罐環,在手裡轉了幾圈,「你看看,人生就這麼長,轉眼間那麼多年過去,我也沒有怎麼樣。現在的我很堅強,也活得很瀟灑。所以,就算你如影隨形,你帶給我那麼多沉重的東西,我也承受得住。」 她嘴唇有些蒼白,抬頭望著天空的眼睛卻如此澄澈,湖水般裝滿了天的湛藍:「還記得高中時我們一起聊過的夢想嗎?你說十多年後我會變成一級女建築師,每天戴著眼鏡很專業地畫圖紙,而你會變成地產大亨,揮金如土,揮斥方遒,專門修建和炒熱我設計的樓。那時我們還模擬過好多對話,傻得不行。而現在,已經十多年過去了……時間過得真快,真的很快……」 過去的記憶是沙漠中的石像,哪怕有再堅毅的輪廓,最終都會被風沙模糊了容顏。風沙的名字叫作時間。任何力量、哀求、威脅、哭泣,也留不住……殘忍的時間。 可是,時間也有帶不走的東西。或許回憶可以被遺忘,她卻忘不了那些細小的感動。寒冷天依偎在他胸前,仿佛會融入自己身體的溫熱的體溫;不經意側頭相望時,他凝視自己時溫柔的眼神;壞笑著湊過去,輕含住他軟軟的嘴唇,他短暫驚訝後反應迅速地回吻……當被他擁抱在懷中,曾有那麼一個瞬間,她幸福而又害怕地意識到,她已將所有感情都給了他,一點也沒留給自己。 如果有一天失去他,她該怎麼辦?這個問題不是沒有出現在腦海中過。但是,她連假設都不願意做。因為她絕對不會失去他。她會永遠和他在一起的。就是這樣堅定。 申雅莉把易拉罐環套在了無名指上。 如此深愛一個人的意識,讓她變成了畏懼自由的囚徒。就像是希城給她的鐵環,輕輕地套在了手上,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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