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汀的祝福(177)_君子以澤

一七七

　　真像聽見一個小孩在自誇一樣，他輕笑一聲，聲音中帶著寵溺，又繼續無聲地看報紙。清晨的微光透入房內，天越來越亮。花紋一樣的樹枝在玻璃上嶙峋，晨曦下的帝都呈現著繁華與蒼涼。我望著窗外，微笑著說道：「你還記得嗎？我剛嫁給你的時候，經常問你很多奇怪的問題，例如清晨是怎麼來的。你告訴我，每天清晨，有一匹叫斯京法克斯的駿馬會把白晝馱來。每到晚上，又會有另一匹叫裡姆法克斯的駿馬會把黑夜從東方馱來……」

　　「怎麼會不記得，那之後好幾個月，你都非要我帶你去找這兩匹馬。」

　　「可是最後還是沒找到。你看這個段子現在都成了傳說，我還是沒明白，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啊？」

　　「你自己想。」

　　看見他一臉高深莫測的樣子，我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以示警戒，直到他牙縫間發出「嘶」的一聲，才鬆開口。他再度揉亂我才整理好的頭髮。手指在他膝蓋上摩挲著，我輕輕說道：「奧汀，今天不要出門了吧……想霸佔你一天。」

　　「嗯。」他的聲音低低的。他一直是這樣，即使用這樣柔和的聲音說話，也總是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令人安心。

　　奧汀喜歡音樂，沒事的時候，他就會在金宮練琴。他偏愛的音樂總是色彩分明，而且多以歡快的大調樂曲和大氣的小調為主。但不管曲子本身如何，都總是能彈出一股憂傷的腔調。又一日，他彈奏著近代音樂家以他哥哥為主題寫的《少年維的夏日》，就是明亮的曲子。這首曲子的音符長度都比較平均，風格輕快，有很多跳音，讓人聽得身心愉悅。我靠在鋼琴上，滿面笑容地點腦袋打節拍。他本來彈得很認真，瞥了我一眼，也嗤笑一聲，用嘴型說了一句「傻」。我不理他，只管欣賞曲子，待它變得抒情而浪漫，整個人都伏在鋼琴上，喝醉酒般慢慢晃腦袋。他沒再看我，卻像能看見我的笑臉一樣，嘴角也彎成了極為好看的弧度。

　　隨後，前幾個小節的歡快主旋律再度響起，我又跟著犯傻點腦袋。許久，聽著聽著，我發現音樂變慢了，才意識到這支曲子已經緩緩步入尾聲。分明跟前面是一樣的旋律，一旦被放慢，加上左手遲了半拍的伴奏，前面的快樂都跟著煙消雲散，比聽到一首悲傷的曲子還讓人難過。他的彈奏技巧是如此嫺熟，充滿感情，每一個音符都是如此美好，卻讓我很害怕，怕這會是最後一個音符。我怔忪地抬頭，看見阿斯加德的陽光照入金宮，把黑色三角鋼琴照得發亮，也把他的側面輪廓描繪成了優雅陳舊的剪影。這一刻，他輕吸一口氣，垂下頭，張開手跨出十一度，加重了力道，雙手合奏出最後的和絃，長腿鬆開腳下的踏板，認真地、用心地結束這首動聽的曲子。

　　我不由想起，兩年前在華納海姆，他就已經以這樣認真用心的態度，結束了他的一生。現在彈著鋼琴的優雅剪影，只是他思念我的證據。

　　其實，奧汀，我這一生最敬仰的英雄，我竭盡全力也要追隨的君王，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他早就已經不在了啊……

　　不，不能這麼想。他心情不錯，還有雅興彈鋼琴，如果我在他面前表現得不開心，那可實在太掃興。我在鋼琴上看見自己的倒影，逼自己改掉憂傷的表情，含淚盡情大笑，用力鼓掌：「好聽，好聽！再來一首！」

　　「不彈了。」他不買賬，站起來把琴盒關起來。我本來想再調侃幾句，這時，卻想起數千年前發生在我們之間的一段對話……

　　……「奧汀，如果我喜歡上別人，你恐怕也不會有一點點吃醋吧。「

　　……「如果你真的變心，我確實不會勉強你。「

　　……「然後什麼都不做？」

　　　……「如果可以做什麼的話，我希望自己能成為你身邊的空氣。」

　　想到這裡，我就趕緊繞到背後抱住他。他尾音上揚地「嗯」了一聲，是在詢問我有什麼事。我用力搖頭，憋住鼻音又哈哈笑了幾聲，在他背心蹭了蹭：「只是想跟你撒個嬌。不要轉過來。」待他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我無聲地吸了一下鼻子，憋著氣穩住聲音說：「真的不要轉過來哦，會破壞這種浪漫美感的。」

　　他很配合，並沒轉過頭，不過輕輕拍拍我的手。我強顏歡笑道：「為什麼現在這麼喜歡鋼琴？從前你可不是這樣有詩情畫意的男人。」

　　「等待的時候，總是需要打發一下時間。」他回答得很輕鬆。

　　那個下午，我們維持這樣的動作，依偎了很久。

　　對於擁有萬年曆史的神界來說，四個月的時間不過是彈指的一瞬。

　　對我與奧汀來說，這四個月，比我們七千年的夫妻生活還要寶貴，幾乎已經成了永恆。

　　3020年的九月，眾神之王奧汀逝世。原因依舊有待考究，阿西爾神族尚未從悲痛中走出，面臨的卻是即將來自於各大世界的威脅。當然，最大的敵人就是已經開始備戰的華納部落。在諸神都在忙著尋找繼承人的時候，源自中庭上方的華納勇士們已然蠢蠢欲動。少了奧汀這個強大勁敵，華納部落增長了自信，結盟巨人族，在最短的時間內決定，採用正面進攻的策略攻打阿斯加德。終於，3021年初，兩個部落吹響了十二主神戰最後的號角……

　　守衛神界已是伴隨著靈魂與記憶的使命。就算沒有奧汀在身邊，就算早已精疲力竭。最起碼還可以用他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來鼓勵自己——希望能變成你身邊的空氣。

　　我相信你就在這裡。

　　雖然再也看不到，觸摸不到，但是隨時包圍著我，保護著我，讓我自由地呼吸，給我生存的勇氣。

　　　長滿墨綠蔓藤的懸崖峭壁底部，寶藍色的冰河無聲地流淌。骨龍與骨鳳舞著嶙峋的翅膀，從百米高空中穿過。雲霧中的神界變成了一座空中之城。在沒有奧汀的情況下，我們要面臨的是迅速調整好狀態、準備充分又士氣高昂的華納神族，還有他們破壞力頂三四個主神的主帥洛基，勝算幾乎為零。儘管如此，我們也絕對不會輕言放棄。擊敗入侵者，守住神界，變成了每一個阿西爾神族內心最大的呼籲。

　　神殿平臺棲息處的上空，細小隕石環中的召喚結界輕顫，呈現出璀璨的銀紫色，在漆夜中成了最亮的光點。大量被召喚而來的無血肉生物、黑龍黑鳳從中飛出，倏然沖向阿西爾陣營的後方。隨著戰鼓聲響起，座騎嘶鳴，攻打入阿斯加德的華納軍隊與巨人軍隊分成兩批，分別由空中海洋的南方和北方逼近。大片黑壓壓的人頭湧向神聖達普橋。同時，大批骨豹和長尾雪狼從鳳凰森林中躥出，與他們撕咬起來。

　　自兩邊軍隊在神聖達普橋上碰頭，世界就變成了夢魘：鬼匠用兩把劍交疊在巨人戰士的脖子上，用力一拉，頭顱掉落，鮮血濺了滿臉；大魔導師放出束縛魔法，將屠殺戰士絆倒，隨著神金匠扔出斧頭砸下，血珠飛灑在黑色馬蹄上；黑暗騎士被昏迷溶液擊中，從龍背上掉落，被隨後飛來的魔法箭像射鳥一樣刺穿了後頸……龍的尾、鳳的翼、瞬移的閃光、空中遊弋的身影、巨人地動山搖的腳步聲，源自不同兵種刀劍的銀輝……混亂地交錯著，擾亂了視線。

　　剛開始還勢均力敵，海姆達爾精湛的劍術、索爾強大的治癒魔力、芙蕾雅極具殺傷力的大魔法為我們拖延了不少時間，但人數和準備上不足的破綻很快便暴露出來。橋上的阿西爾神族節節後退，華納神族與巨人步步緊逼，在無數人從橋上掉落的同時，已有大半敵軍進入了阿斯加德境內。以我的能力來看，輔助的優勢遠遠大於參戰，但掀開一塊帆布，卻發現一個騎士隊長太陽穴被短劍刺穿，我終於再無法忍受，帶著一個伏魔官往前線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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