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汀的祝福(176)_君子以澤

一七六

　　奧汀的身體先是僵硬著，然後開始發抖：「不要再纏著我。我討厭不自愛的女人。」他將我狠狠推開。我踉蹌跌了兩步，抬頭卻看見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奧汀，你聽我說完！」

　　他沒有回頭，反而加快了前進的腳步。這時，微風鼓動了金線絲簾，布裡大教堂的聖鐘被巨人後裔們敲響。沉重洪亮的聲音傳遍整個阿斯加德，也傳入了霧海之宮。以前我時常被這個鐘聲感動，此刻卻只聽得見它一下下，宣告著我此生最愛的死亡倒計時。耳朵裡的鐘聲也越來越響亮，我身體搖了搖，覺得頭昏眼花，眼前的景象、他的背影，也跟著天旋地轉。我張開嘴，虛弱而哽咽地說道：「如果有一天你死了，而且死之前也沒打算接受我，那我會陪你死。」看見他終於停下步伐，我提起最後一口氣，大聲說道：「——我會跟你一起死！！」

　　奧汀回頭，目光震驚地看著我。聽鐘聲又響了兩次，他快速朝我走來：「你在說什麼……你在胡說什麼？」他慌亂地握住我的雙臂：「你都知道了什麼？」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本想繼續說幾句決絕的話，但看見他吸收了阿斯加德夜色的發、熟悉的輪廓，還有在夢中望見都會讓人垂淚的、深愛人的眼眸……卻再也站不住腳，再也忍不住，痙攣地抱住他，緊貼在他頸項間，哭得像一隻瀕臨死亡的獸。鐘聲掩蓋了我失態的悲鳴，他的衣裳吸收了我的眼淚，但胸腔間撕心裂肺的痛卻有增無減。他先是方寸大亂地問了幾次「怎麼了」，而後只剩心疼般，安撫地拍我的背，一次次語言貧乏而小心地說著「別哭」。

　　我在他的頸項間親吻，在熟悉的肌膚上嘗到了淚水鹹苦的滋味。他的身材沒有變，連背部骨骼的觸感都與以前一模一樣。這樣的人，世間只有一個。這種願意死在其中的擁抱，任何人都無法複製。而這所有的一切，都會永遠從我的生命中離去……這就是我們等待了千年輪回的結果。就算是眼前這個不真實的思念，也會跟著煙消雲散……想到這裡，我哭得更厲害了，卻啞了一般只是流淚，發不出聲音。終於，奧汀鬆開手，已放棄最後的掙扎：「你都知道了，是麼。」

　　「……如果有一天你將離我而去，那我會毫無責任與重擔，也隨你去……」

　　「不可以！」奧汀打斷我，怒道，「如果你真的這麼做，那你就欠了我！永遠也還不清！」

　　「我早就欠了你。」視線裡的他變得模糊，耳鳴讓我聽不見自己的聲音，「為什麼要考慮這麼多？讓我永遠陪著你，永遠只屬於你一個人……不好嗎……」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我才不想告訴你！」奧汀似乎更加憤怒了，「你不能做對不起我的事，聽到沒有？」

　　「對不起你的事，我也做得太多。我沒什麼好彌補的，什麼都沒有。對不起，就這一件事……我無法妥協。」

　　「我說了不可以！你絕對不能這麼做！你不能——」

　　奧汀越說越急，到後來竟再說不出一個字，只捂著眼，一語不發。他的額上青筋凸起，手指輕顫著，許久，才緩緩把手放下來，幾次抬頭都無法做到。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如此情緒失控，如此狼狽。他垂著頭，睫毛蓋住了眼，但鼻尖已紅了。

　　「弗麗嘉，算我求你好麼，不要做傻事。」他的聲音也有些顫抖，「我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只是希望你能幸福平安。你不能這樣對我。」

　　「可是，沒有你的生活，也永遠不會幸福。」寢宮中我的聲音空曠且單調，「這是你的錯。你給我的東西太沉重，我受不起。」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是代我重生，代我活著。如果你死了，就等於殺了我。」他終於抬頭看著我，眼眶通紅，「這樣你又受得起麼？」

　　我閉著眼，滾熱的胸腔令身體都開始發疼：「……你在逼我。」

　　突然，身體被人摟住。是他久違又熟悉的主動懷抱，卻比任何一次都要緊密，也更加沉重。然後，他在我的肩膀上輕輕吻了一下。誰會知道，這樣溫柔的吻是一把尖刀。當他一次次順著肩吻到我的耳後、下顎，每一次都會在我的心臟狠狠紮一下。當他吻到我的唇，還是有吸吮我下唇的習慣。就接吻時連不小心碰到牙齒的感覺，都與以前一樣。於是，七千年的日日夜夜夢境般重演。我想起我們的初吻、我們的新婚、我們共有的歡笑、每次我們凝視對方時相愛的感覺……而這個瞬間，他用舌尖溫柔地與我纏綿，再次刺傷了我，讓我疼得淚流不止。

　　分明是彼此相愛的兩個人，分明是那麼多年來第一次敞開心胸的擁吻，卻不像想像中那樣美好。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都完全感受不到一點愛意，只剩下窒息的疼痛。

　　即使是面臨死亡，也不曾像這樣痛苦。

　　剩下的四個月裡，我幾乎每時每刻都守在他的身邊，兩人的對話卻莫名變得客氣起來。不管是吃飯、睡覺、閱讀、聽音樂、寫信、下棋、鍛造……甚至連他工作時，我都會選擇待在離他最近的地方，生怕一個不小心，他就會消失。

　　有一日奧汀難得休假，起來便端著紅茶，靠在沙發上看報紙。因為床上太軟，桌上又太正式，我盤腿坐在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拿著一把新弓箭的製作圖紙和寶石箱子在旁邊鼓搗。我們兩個小時都沒說話，我在地毯上坐著也不舒服，直接趴在地上，而且越來越張牙舞爪。很快聽見奧汀在身後輕笑的聲音，我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敏感地回頭看著他：「你在笑我對不對？」

　　「沒有。」他故作正經地抿了一口茶。

　　我砰地扔掉手中的小錘子，爬到他身邊抬頭看著坐著的他：「你在笑我。」

　　「小孩子似的。」他刮了刮我的鼻尖，繼續看報紙。我在報紙的背面看見一行字：「十二主神戰役與諸神的黃昏……」

　　想起眼前的不過是思念體，心底又有莫名的悲慟靜靜蔓延。

　　「奧汀，一千日……這是怎麼做到的啊？」我悄聲說著，捏了捏他寬闊的掌心，修長的手指，「而且，還這麼真實……」

　　很快察覺自己說話有問題，立刻陷入尷尬，默默乞求他沒有聽見我的話。但沒料到他非但沒有生氣，也沒有不語，只是放下報紙，微笑著揉亂了我頭頂的發：「這是不是表示，我比你重感情得多？一千倍，我可真吃虧。」

　　奧汀的溫柔百年難得一見，但我完全無法與他對視，只能生硬側過頭趴在他的膝上，揚起嘴角說：「我才不信。你是眾神之王，有特殊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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