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汀的祝福(178)_君子以澤

一七八

　　我們從後方一步步走出，進入呼吸道的是鮮血膻腥味，踏過的是無數同伴的屍體。就算是路過殘垣斷壁，都會有尖銳的刀刃刺破牆壁，差點捅入我的胸口，或是低頭看見龍影的同時空中落下閃雷魔法。很快，我們看見了在前線奮戰的幾個主神。正準備瞬移過去，一個巨大的黑影遮住了上空原已微弱的光芒。我立刻停下腳步抬頭看上去，隨時準備迎戰。然而，降落在我身後的，卻是洛基和他的「熱血男人」。他從四翼金龍身上躍下，輕鬆越過人群，朝我快速走來。雪白的披風是一塊被吹散的浮雲，在風中獵獵翻動，他停留在我的面前，頭略微低垂，眼睛被劉海與帽檐遮住了大半，嘴唇蒼白得與皮膚無異。

　　四周激烈的喧聲好像已經消失。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和他對抗，或是默默擦肩而過？雖然僅僅想像一下與他交手的情形，就會覺得惶恐，但我還是拿起了武器，警戒地防備。誰知他站在原地，只有嘴巴動了動：「……奧汀是真的死了麼？」

　　我哭笑不得：「你不是已經知道了麼。」

　　洛基抬了一下頭，將視線從地上轉移到我的身上。但是，害怕面對令人無法接收的事實般，過了很久，他才看向我的眼：「他……怎麼死的？」在他說話的時候，有幾個阿西爾神族已揮舞著武器朝他襲來。他視線都沒挪動一下，就以一個小小的魔法將他們全部擊退。也很難得，洛基動手居然沒有傷人。只是，他問的問題無疑是我最最不願意回答的。我緊握住雙拳，告訴自己不要再回想奧汀離去前的記憶，以免暴露自己的脆弱：「不用你關心。回到你的陣營裡去，不然動手吧。」

　　武器交接與魔法爆炸聲中，洛基的聲音再度響起，並不大聲，卻很清晰：「奧汀的死……是因為他用重生的力量換取了你的重生麼？」

　　「你住嘴！！」我轉身朝他飛奔過去，一拳打在洛基的臉上。他毫無防備地重重偏過頭去。

　　「住嘴！住嘴！住嘴——！！！」我緊緊攥著拳頭，又揮在他的下顎，肚子上。我從未用過這樣尖利的聲音嘶吼過，到後來，嗓子已經喊道破音，接近痛心疾首的悲鳴。他被打得身體弓了起來，卻沒有還手，只是在被我重擊後，會發出拼命壓抑的悶哼。最後，我一手拽著他的頭髮，抽出短劍，壓在他的脖子上，聲音顫抖嘶啞，卻說不出話。他口角被牙齒磕住，紅紫中夾著血絲，喉結動了動，眼中失去了所有的神采：「……殺了我吧。」

　　我咬緊牙關，手腕用力，往他的咽喉處推了一下。短劍薄且鋒利。一道細細的紅血印立即浮現，鮮血順著天鵝般白皙的皮膚淌下，他卻沒有痛覺般無動於衷。我看著那道觸目驚心的紅色，握住短劍的手指甲幾乎掐破了手心。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這樣不果決……」洛基嘴角揚起一抹笑意，「姐姐，對看著長大的寶貝弟弟……還是下不了手嗎？」

　　我睜大眼看著他，不知如何應對。實際他猜錯了。在猶豫的時候，腦中閃過的畫面，都是另一個我的記憶。那份源自依娜心底非常令人懊惱的、憎恨的、無法甩脫的，對他的愛意。我還沒能說服自己，洛基便推開我的手：「我給你兩次機會，你都沒有動手。現在你不再有機會。」

　　強大的火焰障蔽從他的腳下升起，將他包圍在一片猩紅之中。隔著烈火，他的聲音從極遠的地方傳來：「當然，從知道奧汀死去消息那一刻開始，我也不再有機會……這一戰我們贏定了，放棄吧。」接下來，他的身影閃了閃，從魔法陣中消失。

　　不過幾秒的時間，火焰迅速熄滅，將土地燃燒的灰燼染成黑色，洛基的白色斗篷出現在橋樑的另一端，敵方陣營的正中央。他解開斗篷的系帶，將它扔出去，然後高舉起戴著深紅手套的手指向上，高空出現了黑紅交錯的火焰魔法。然後，他指著天空的手，指向了中間的橋樑。那團巨大的火球太陽墜落般，以流星之速落下。橋樑被突如其來的攻擊劈斷——如果沒看到洛基施展魔法，誰也不會料到它是被燒斷的。與此同時，橋上的所有神族都變成了驚弓之鳥，瞬間移動或者空中漫步，逃回彼此的陣營。而神聖達普橋，這個龐然大物以緩慢卻令人驚懼的狀態，掉進空中海洋。神族們站在斷橋兩岸，朝對岸不斷拋出強力溶液與大魔法。

　　「洛基在發什麼神經？」芙蕾雅皺了皺眉，往前瞬移了一段距離，「這樣怎麼打？難道一直朝著對岸扔魔法？他們毫無優勢而且耗費時間。」

　　我沉默地看著對面。那裡亮起一團金光，無形的銀花瓣雨落在隊伍中，顯然是弗雷在為傷員們治療。難道劈斷橋只是為了這個？他們的士兵負傷數量遠遠不及我們……然而，當那團金光散去，對岸僅剩下幾個華納神族和巨人，我們才真正愣住——這些人肯定被召喚走了！可是，他們去了哪裡？

　　「不，不，不——」老遠就聽見雅恩莎撒語無倫次的驚叫，「都回頭，都快回頭！神殿，神殿怎麼辦啊！！」

　　隨著她的聲音，所有人回頭看去。原來，剛才弗雷的大魔法只是障眼法——他和洛基其實通過魔船抵達了神殿前面，並且召喚了所有精銳軍隊。

　　「快，快回防！都撤軍！」冷汗大顆大顆流下，濕潤了頭髮，我拼盡全力朝神殿的方向瞬移，只求在最後一刻能力挽狂瀾。然而，我都快到撞翻了數個戰旗，刮破了大腿肌肉，卻沒有看見任何同行人。我氣喘吁吁地轉過身，發現緊追而來的索爾，沒有人行動。雅恩莎撒甚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此刻，萬道光芒從英靈神殿的方向射出，把灰色的天都照得透亮。

　　死寂持續了很久，靜到在千萬人的戰場上，都可以清晰地聽見風聲和呼吸聲。不知過了多久，才有士兵如夢初醒地拾起武器，朝著華納神族的方向走去。但索爾被人抽空力氣般低聲說道：「都別去了。阿斯加德……淪陷了。」

　　雖然早已做好戰敗的準備，但這樣的狀況誰也沒料到。大家都還木然地看著神殿出神，一個黑色身影從我和索爾身邊閃過，躥向華納軍隊。隨後，芙蕾雅輕冷的嗓音在高空中響起，因為蘊含了魔力，傳遍整個阿斯加德：「就算死，也不會讓你們那麼簡單得逞。」

　　烏雲密佈的天空下，她舉手指著高空，姿勢和洛基一模一樣。黑色蕾絲裙邊在風中抖動，冷空氣自四面八方而來，在她的指尖凝聚成巨大的冰球。隨著她揮下的手勢，千萬條冰刀朝著離她最近的華納軍隊飛去。這一瞬，站在最外側的金髮女子突然轉過頭，詫異地看向芙蕾雅。

　　「不要——！！」我驚呼著朝上方飛去，但完全阻止不了芙蕾雅太過迅猛的速度。冰刀密密麻麻，化作被捅壞窩而憤怒的蜂群，朝著以西芙為中心的華納士兵襲去。西芙的作戰能力跟芙蕾雅根本不在一個檔次。她甚至還不知道如何反應，那些冰刀已鋪頭蓋面地朝著她落下來。我朝著西芙的方向瞬移，但根本來不及——

　　「西芙——！！！」

　　然而，奇跡發生了。西芙周圍，士兵連發聲的機會都沒有，就一命嗚呼，全然倒下。但她好好地站在原地，害怕地捂著頭，卻毫髮無傷。同一時間，一個男人的哀嚎卻從神殿下方傳來。西芙怔怔地看看自己的雙手和身體，再迅速回頭看向神殿的方向……手中的武器鏗地一聲落在了地上。旋轉的火焰從神殿的地方飛來，凌亂枝椏般伸向芙蕾雅。芙蕾雅瞬移閃躲，卻不幸被火焰擊中腿部，重重落下摔在地上。

　　「提爾……」西芙喃喃地念道，看著神殿的方向，撥開擁擠的人群，朝那邊吃力地擠過去，「提爾，提爾……」

　　戰場的這一刻，就只剩下了她一個人的聲音，和千萬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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