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奧汀的祝福 | 上頁 下頁
一四四


  重生以後,我一直在壓抑著自己,這一點我心裡清楚明白。這是身為一個阿西爾神族最基本的尊嚴與驕傲——如果不能用生命換取神界過往的繁榮,那就要用行動來證明。所以,我不能再回到奧汀身邊,我需要為自己的過失付出代價。只是,在奧汀完全不理睬我的情況下,這一切都進行得非常吃力。可我沒想過,奧汀……他也是如此忍耐著麼?

  已經很努力地去控制,但隨著時間的推延,僅僅幾秒就要了我的命。我實在是太想他了。哪怕每天看見他,聽見他,也完全無法取代與他親密的觸感。我反扣住那雙比自己手大很多的手掌,在他的唇上啜了一下。他身體一震,手收了回去,長久的停頓將他的思緒帶往了遠方。

  我慢慢坐起來,尷尬地與他兩兩相對。這一刻,我有太多的話想要對他說。不管結果如何,我不想留下遺憾,不想後悔。在那個不知父親的孩子出世之前,在他娶別的女人之前,我一定把那些話說出口……

  ——停止折磨吧。

  ——不要再這樣下去。

  ——我錯了,你能原諒我麼?

  ——如果我說想回到你身邊,你會原諒我麼?

  「奧汀。」

  然而,僅僅是叫喚他的名字,胸腔已經被大量滾燙的血液填滿,壓抑不住的疼痛讓手心都在陣陣顫抖。

  「奧汀……」聽著自己沙啞的聲音,豆大的淚珠毫無預警地順著眼角流下,嗒地一聲落在枕頭上。而且自此一發不可收拾,大量的眼淚連續不斷地湧出眼眶:「……我愛你……」

  空氣驟冷,手指冰涼,胸口的熱度幾乎將整個人都融化。奧汀垂頭,緊緊咬了咬牙關,伸手將我摟在懷中。我用力回抱住他,一直沒有發出聲音,滾燙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大雪漫天飛舞,被一陣又一陣的風與霧,帶向更遠的天邊。留下的,只有銀白的寂寞,透明的蒼穹,以及耗盡了全部力氣的擁抱……

  就這樣,我在他的懷裡哭著入睡。第二天起來時,我的眼睛紅腫到幾乎無法睜開。但是,很快有人進來通知說,我可以搬回霧海之宮。再打聽奧汀在哪裡,他們也都避而不答。帶著滿腦的疑問回到霧海之宮,我卻看見徘徊在大門前的尤爾和雅恩莎撒。她們玩瞬移賽跑般唰唰躥到我的面前。雅恩莎撒抓住我的肩膀說:「你不是搞定了陛下麼?他和林德的婚禮怎麼就定到了年底?」

  「……什麼?」腦中頓時一片嗡鳴。

  「十一月十九日。」尤爾望著我,目光中滿是質疑。

  被奪走思維能力般,我機械地問道:「他和林德……真的要結婚?」

  「是。結婚禮堂定在英靈神殿,婚禮後林德將搬進金宮,晉升主神。也就是說,十一主神裡有一個人會被取消。希望不是你。」

  「他們什麼時候結婚?」

  「剛說了,十一月十九日。」

  「對不起,我先失陪。」我捂著額頭,轉身跑進霧海之宮。

  之前讓霍德保守洛基的秘密,是因為不希望奧汀懷疑是洛基的,而做出對孩子不利的事。現在他的心思肯定已經放在戰爭和婚禮上,理應很安全,但是,十一月十九日……到那時孩子也差不多出生了吧?前一日才我向他告白,他立即就打算和林德結婚。我的存在,真的這麼可怕?太多的不甘已無處發洩,我在霧海之宮內自閉了接近一個月,看著自己的小腹逐日隆起。

  阿西爾的反擊激發了敵方部落潛在的危險因子,我們與華納部落的戰爭自此白熱化。從戰爭打響的那一刻起,除去阿斯加德,部落的各個角落,出現了很多偷渡而來襲擊民眾的華納神族。那些都是未經王宮允許的野生部隊,甚至有的煉金術師和神金匠借機前來提取阿西爾神族的魂體。這種慣例從世界重生起就有,千年的互相突襲讓兩個種族完全敵視對方,形成了就算表面講和也無法化解的芥蒂。最近一次暴動,發生在海姆達爾軍隊佔領提坦斯河對面的小鎮後。

  提坦斯河是莫金海港和其他城鎮的分界線,從某種意義上說,莫金在華納神族心中只是外港,真正與外界的分界線是提坦斯河。這一舉動突破了許多華納神族的底線,大批華納神族越過河流,沖到彼岸,用刀鋒砍下了阿西爾士兵的頭顱。之後沒多久,那個小鎮爆發出驚人的威力,數百支魔法箭從天而降,將阿西爾士兵們從座騎上射殺下來。在這過程中,副帥被亂箭射中右胸,濺滿鮮血的隼鷹般,險些從高速飛行的骨龍身上跌落。

  海姆達爾接下了奧汀通殺令,自然不敢怠慢,即便重傷,還是帶兵沖入敵方陣營。由於攻打的地點距離華納海姆還有長的距離,優秀的魔導師都還在陸續往路上趕,華納海姆這一仗打得相當血腥拼命,以至於劍光閃過的地方,就一定有鮮血濺出的影子,甚至到隊伍後方找鬼匠補給的戰士也被飛箭射中,從高空摔下,或者直接被箭刺穿眼睛。瞬間移動相當耗損體力,且逆行向上瞬移的速度比墜落速度慢,所以我們在空戰上會吃很大的虧。一向戰無不勝的海姆達爾被打得落荒而走,回來自然沒有好日子過。奧汀將他手中一半的兵權都交給了霍德,卻只是按兵不動。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我一直都沒有機會與奧汀見面。明知他沒可能會找我,但每到有新信件或者有人拜訪時,看到聽到不同的名字,我總是會感到莫名的失望。而又一次與他正式見面的時候,是在瓦利的誕生慶典上。

  瓦利是新的神祗,司掌自然,是奧汀與林德的兒子,新世界的第一個王子。

  五月,部落的溫度上升了一些,阿斯加德卻依舊是白茫茫的一片。因為瓦利的出生,這一天所有阿西爾神族都全日放假,持續了數月的硝煙味也淡了許多。廣場上的大雪已被清掃乾淨,街道間有人吹笛子,兜售,賭博,鬥獸……最近我總是推脫諸神會議,終於也無法逃避這個慶典,或者潛意識中,也想看看奧汀和別人的孩子是什麼模樣。我穿著寬鬆的紫色長袍,化濃妝以遮掩臉上淡青的壬辰斑,跟著諸神跨步走上英靈神殿的階梯。

  神殿門口站著人是奧汀。儘管他的臉上毫無笑意,但在場任何人與他相比,都像皮毛黃老的野獐,遇到了骨角高峻的牝鹿。林德站在他身邊,正一手挽著他的手,一手抱著一個棕發嬰孩。她身段窈窕,穿著黑絲長裙,裙擺輕紗雲煙般拖在臺階上。她的妝容從來不曾這樣精緻,時刻向全天下的人炫耀自己的青春與美貌。她原本只是一個相貌清秀的女子,經過這一番的修飾,也散發出了絕代佳人的氣質。更確切地說,她會擁有這樣的氣質,是因為她站在了眾神之王的身邊。

  這一幕在我看來是如此眼熟。同樣是長而寬闊的神殿階梯,當時神界的上方還有金色的光芒,穿著雪白長袍的諸神站在下方,虔誠地看著上面,還有微笑抱著兒子的奧汀……我記得很清楚,那一天他拿著金杯,對我懷中的霍德和他懷中的博德儼然說道:「看看這一切,我的兒子,代表光明和黑暗的主神。總有一天,你們也會和我一樣,成為眾神的領袖,肩負捍衛部落的重責大任。你們要珍視子民的生命高於自己,為那些戰死沙場的英靈們光榮地活著,永恆銘記他們為我們所做的犧牲。」

  從那一刻我更加清楚地知道,這個男人的心很寬廣,他的愛也是屬於整個世界的。自私的愛情,從來不配出現在他的生命中。一想到這些,再想起前些日子那個睡夢中的吻,就覺得十分壓抑。他真的從來不曾自私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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