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汀的祝福(145)_君子以澤

一四五

　　索爾帶領黑暗神官的隊伍走上前去，在瓦利的頭上撒下祈福之水，並為他吟唱禱文。之後，諸神一個個走上台去，為小王子送上禮物。而我的目光再也無法從那個嬰孩身上挪開——那是奧汀的孩子，卻不是我的。這意味著什麼？只要一想想他曾以擁抱我的方式擁抱她，嫉妒之火就幾乎將我燃燒。他和她做了同樣的事，也曾裸身相擁，他的頭髮，身體，聲音，低喘……都曾經只屬於她。看著前方的隊伍縮短，看著自己離他們越來越近，看著奧汀不經意掠過我身上的冷漠眼神，我覺得自己幾乎就要瘋狂。

　　可是，當我真正站在他們面前，卻只是平靜地拿出禮盒，遞給他們：「祝福瓦利。這是部落的榮耀。」近距離觀察她懷中的瓦利，他還真如旁人所說，和奧汀長得一模一樣，只是臉蛋小而圓潤，肌膚白嫩得似乎可以掐出水來。

　　「部落的榮耀？」林德並沒有伸手，「這是『我們』的榮耀。」

　　火光倒影在她雪白的臉上，她的下巴尖尖的，笑容冷酷而且嫵媚。我們對峙很久，她都沒有收下我的禮盒，只用觀察微生物般的奇妙眼神，打量著我臉部的每一個細節，微笑著說：「姐姐，你的新生命年齡可是比我小啊，但我都沒你看上去滄桑，以後你該怎麼辦呢？」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突然冒出這樣一句。這時，她接過我手中的禮盒，往地上扔去：「謝謝你的禮物。你可以走了。」

　　奧汀的目光轉移到了林德身上，但沒有說話。也是同一時間，蜜莉走過來，用手指刮了刮瓦利的臉頰，旁若無人地說：「果然是一受情傷就會脆弱不堪的愛神。」

　　「美人遲暮啊，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林德大概確定神後位置已經坐穩，說話也越來越直白。

　　其實，當眾展現這樣小家子氣的一面，並不是什麼聰明的做法。這註定她只適合當一個情婦，而不能成為神後。我不能因她自貶身價。我控制著心中的慍怒，轉身走下臺階。誰知剛邁出兩步，後面的林德又說道：「姐姐，我給你一些建議啊，不要太傷心，不然可是會失去神力的哦。」

　　「林德。」霍德接嘴道，「你沒有她漂亮，是在嫉妒麼？」

　　林德低聲笑了兩聲：「我嫉妒她？嫉妒她懷了洛基的孩子，準備偷偷摸摸消失幾個月，找一個地方神不知鬼不覺地生下來麼？」

　　聽到這句話，腳下幾乎站不穩。為什麼……所有人都說那是洛基的？還有，林德又是怎麼知道的？不行，我得冷靜，這時候不能亂了陣腳。我假裝沒有聽見，繼續前進。蜜莉卻瞬移到我前面，刷得濃黑的睫毛順著眨眼抖了抖：「逃避現實不大好吧，愛神殿下。」

　　「你們沒有任何證據。」

　　「你懷孕了。孩子的父親是洛基。」蜜莉一動不動盯著我的眼，篤定地說道，「你沒回神界之前就和洛基訂婚，華納部落的米默親口承認過，他聽說過你懷孕的消息。」

　　我迅速回頭，看了一眼奧汀，他看著手中的酒杯，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我手心發冷，搖頭：「這不可能。我什麼都不記得。」

　　「你和洛基的關係九大世界的人都知道，現在說什麼都太遲了。為何要否認呢？難道一定要等到孩子出世，你才肯面對事實？弗麗嘉，承認吧——你以前的名字是依娜，你懷了洛基的孩子！」

　　最後那句話無疑是最大的夢魘。林德銳利的目光，蜜莉的咄咄逼人，周圍人目瞪口呆的表情，都令我禁不住往後退。神界萬千燈火似乎都化作了螢火蟲，在霧氣中鬼火般搖晃，天空黑暗無星，似乎就要化作巨石掉下來。令人陷入絕望的記憶又一次被喚醒：黑夜中的洛基一襲白衣，笑容曖昧不清，浮現在霧海之宮上空，荊棘伸出黑色的枯骨指，抓破了空氣，讓人窒息……無論是他溫柔說話的聲音，發狂的咆哮，還是流淚刺穿我咽喉的模樣，都完全不像一個正常人。這個人根本就是個瘋子，我連想到和他說話，都會感到害怕。如果真如她們所說，有了他的孩子，那這個孩子將來會變成怎樣？

　　看著蜜莉一步步靠近，我在原地站住腳，聽見自己的聲音顫抖著響起：「依娜和我不是同一個人。自從我覺醒，就再也和洛基沒有任何瓜葛。我還是我，還是弗麗嘉。」

　　「不管你是誰，事實就是——」

　　蜜莉話還沒說完，林德打斷道：「你還是你？你想表達什麼意思？」

　　周圍一片寂靜。我還沒弄明白她話裡的意思，她卻抱著孩子走過來：「你是想借這個機會向陛下表白麼？是想告訴他，你依然隨時準備迎接他的寵愛麼？告訴你，弗麗嘉，現在他的未婚妻是我，不是你——跟奧汀，你才是最沒有關係的那一個！以前的關係也好，真愛的藉口也好，無論你怎麼解釋，都掩飾不了你是他情婦的事實！哦，不，你甚至不是情婦，你們除了一夜風流，什麼都沒留下。現在，帶著你肚子裡的小火神，回到洛基身邊！」

　　她一身黑衣，有一種極致陰冷的氣質，即便在盛怒之時，膚色也都是蒼白的。而在這種狀況下，我一個反駁的字都說不出。在奧汀面前，我妥協了太多，也無數次改變自己去將就他。為了和他在一起，我放棄了原本活潑陽光的個性，逼自己穩重、優雅、落落大方，僅僅是為了能般配地和他站在一起，僅僅是因為那源自少女時的愛。我忍了七千多年，忍到忘記了自己原本的模樣。林德，她不過是我父親的私生女，是沒有主神高貴血統的灰姑娘，更沒有資格羞辱我。但是，會把自己逼到這一步、連她都能踩到頭上的人，不正是我自己麼。如果我不是那麼害怕失去奧汀，如果我不再執著當他的妻子……這一切，能怪誰呢？

　　「老實講，我也不知道這孩子是誰的。」我微微一笑，坦然面對他們，同時也聽見周圍人的抽氣聲，「不過你放心，他影響不了你們夫妻的感情。我會離開阿斯加德。」

　　林德的火氣卻像完全壓不下去：「弗麗嘉，身為愛神，身為這個部落裡為數不多的女神，身為前任神後，做出這種事，你難道不覺得羞恥？你難道不能自尊自愛一些麼？」她將瓦利抱到我面前：「你看著，我的孩子才是陛下的，你看看瓦利，他才是王子……」

　　看著那個像極了奧汀的小嬰兒，還有他母親一直開開關關的嘴，我突然覺得很煩躁，想要說點讓她吃癟的話。但這時，奧汀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夠了。」

　　「陛下……？」林德回頭看向他，分外詫異。

　　「索爾，送弗麗嘉回霧海之宮。」見索爾點頭朝我走過來時，奧汀又看向林德，「你也可以回去。」

　　「為什麼我也……」她頓了頓，目光又一次投到我的身上，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扯著嘴角冷笑了一下，跟著一群人離開。

　　索爾走過來，平靜得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走吧。」

　　我埋頭裹緊紫色長袍，跟他走了兩步，又很不甘心地站住腳步。我努力說服自己不要再回頭，說得再多也毫無意義，只要去做就可以，但終究沒忍住。我轉過走向奧汀，笑道：「每次做出讓我誤會的事也好，讓你的女人在眾人面前羞辱我也好，我都再無所謂。從重生開始，我就一直很有負罪感，想努力挽回。我覺得自己欠的是你，所以再三忍讓，想要彌補。但你知道麼，我弄錯了。我虧欠的不是你，而是部落。」

　　奧汀的眼睛有著神秘且深邃的顏色。他靜靜地看著我，不再回話。我直直地望著他漂亮的眼：「這樣說或許有些刻意，但如果不說，我怕你會一直誤會下去——奧汀，我放棄你了。」

　　在他的眼中，我看到稍縱即逝的強烈情緒，像絕望，像悲傷，像壓抑了太久的眷戀……不管是哪一種，都不如我設想的那般，讓我體會到報復的快感。最後，他還是回避了我的視線，給了我預料中的回答：「決定是你自己的事，不必特意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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