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奧汀的祝福 | 上頁 下頁
一四三


  開戰以後,十二神殿都忙得水深火熱,我從來不知道奧汀是幾點睡的。因為每天睡覺的時候,他公務室的燈總亮著。雖說如此,金宮的生活質量卻無可挑剔。每天早中晚餐都會由列隊的侍女送來,準時得可以用秒來計算誤差,十多天以來完全沒有重複的菜肴,中餐除了滾燙飄香的鮮湯外,還一定會有一杯25度恒溫鮮榨果汁,都是一頓一個式樣。唯一不變的是早晚各一杯海德倫蜜乳。出去回來後,一定會有伏魔官端著精心提煉的25度恒溫烏達泉水、頂級庖廚製作的幾十種精緻點心和滋養鮮湯等候。

  回到臥房裡,火爐上多半都有兩隻烤鵝三百六十度均勻地滾動,只要說一聲肚子餓,侍女和廚師會立刻進來,前者鋪飯桌墊餐布端醬汁讓我選擇,後者推車進來現場分切鵝肉,裝入白銀鏤刻的盤中。隨著懷孕的時間增長,食量難免會增大,吃得多但還是會經常虛弱犯困,加上生活如此滋潤,我覺得繼續這樣下去養成習慣不好,決定告知奧汀想搬出金宮的打算。可是又一天過去,我熬到兩點,還是沒能等到他忙完公務,最後不小心倒下睡著。第二天看著周圍陌生的侍女面孔,腦海中一直浮現出偶爾路過公務室時看到的身影。的確一切已不能再完美了,但我想,就算我不告訴奧汀,他也不會留意到我離開。畢竟他這麼忙,特意去打擾他……似乎也不大好。

  一個假日清晨,雲蒸霞蔚,氣溫驟然降低,我剛一走到臥房門口,就看見奧汀朝著公務室前去的背影。他衣衫和頭髮依舊一絲不紊,但穿得少了些。我從衣櫃裡拿出一件毛皮大衣,朝他的方向跑去。走廊間陳列著諸神的畫像和月白石雕像,站在公務室前時,我正對的竟是洛基的畫。畫像上還是少年時期的他,很顯然,千年前的畫師要不是對當時的他不夠瞭解,要不是有預言能力:他站在重生前阿斯加德的銀白街道上,身材還有些只屬於年輕人的瘦弱,抱著入鞘的烈焰魔劍萊瓦坦恩的雙臂,也有些力不從心。他的指尖有隱約的火焰,烈焰魔劍的頭指向英靈神殿,不注意看,就像是神殿上方被火點燃。過了這麼多年,洛基一點也沒變,眼神有些慵懶,有些邪惡。微歪著的額前有一縷髮絲落下,與看畫人直視的雙眸,有著穿透人心的魄力。

  原本走廊上就很冷,一看這幅畫,我不由自主打了個冷噤,轉過身去。透過門縫,我看見精緻的紅木方桌後的奧汀。窗外飄揚著鵝毛大雪,他坐得端正,一指夾在兩頁書的中間,全然忘記身處何處。我手指握成拳,卻在放在門上很久,都沒能叩門,連懷中抱的衣服也變得異常沉重。終於,他又看完一頁,我知道自己終究做不到若無其事地靠近他,收回手往後退。這時,公務室裡傳來了他的聲音:「進來。」我怔了怔,從門縫往裡面看去,他沒有抬頭。我一鼓作氣推開房門。

  「放在桌子上吧。」奧汀看了一會兒,又說,「午飯之前不要進來。」

  我默默走到他身旁,把大衣披在他的肩上:「不是紅茶。」

  他這才倏地抬頭看向我,又下意識摸了摸大衣,深而明亮的瞳孔中有雪花飄移的倒影。我替他將領口扣上,避開他的視線:「紅茶還要不要送來?」

  他放下手中的書本,揚起下巴以方便我的動作:「你替我拿來就好了。」

  我點點頭,幫他弄好衣服,依然回避他的視線,儘量不發出聲音離開。二十分鐘後又回到公務室,我把茶盤端到奧汀身邊。他看得很認真,但頁碼還是剛才的349頁。有雪花落在玻璃窗上,夾雜著小量冰雹,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我抬頭看看外面的大雪,心中不由對阿斯加德糟糕的天氣抱怨一番。但再一回頭準備倒茶的時候,卻正對上他的視線。我立即看向茶盤,將杯子拿出來,提起茶壺,往裡面倒了一些茶,加了小半顆糖。直到將茶杯推到他的手旁,餘光都能發現,他一直在看著我。

  「弗麗嘉。」他的聲音溫柔卻又有一些空靈,就像源自王都古道的盡頭,「謝謝。」

  我笑著搖搖頭,終於抬頭直視他:「對我不用說這些。我現在是你的下屬,這是我應做的事。」

  茶香四溢,空氣中流溢著微甜。他的身體有些僵硬。也不知是不是天氣的緣故,我總覺得從他眼中讀出憂傷的情緒。但我不應關心太多。我抿著嘴出去,他始終沒有說一句話。離開公務室的一瞬,從神殿外飄來的冷風襲入長廊,我抱住雙臂,吐出一口長長的白霧。

  從什麼時候開始,阿斯加德已變得這樣冷?記得很久以前,奧汀曾經離開過這裡一段時間,冰霜巨人趁機入侵,導致這裡變得冰天雪地,以至於發生了駭人的事。但奧汀的回歸帶回了神力,眨眼間萬物復蘇,阿斯加德又回到了四季如春的狀態。我能理解這裡沒有光明,是因為失去光明神,可太陽神弗雷後來一直待在華納部落,這裡也不曾這樣寒冷。雖說如此,以奧汀現在的實力來看,卻一點也不像失去了神力。我不由開始猜測:我的重生,真的僅僅是因為巧合麼?還是說,他用溫度或者感情一類的東西,交換了我活過來的機會?一想到這些就覺得自己特別荒謬。他不是這樣感情用事的人。

  儘管如此,這些事卻困擾了我一個晚上,以至於天快亮才入睡。迷迷糊糊中,我做了很多個夢,都是關於過去的,或許混亂、或許恐慌的回憶。在夢中,我被一頭野獸瘋狂追趕,在懸崖邊摔跤,回頭看見野獸的臉竟是洛基的。我嚇得猛然睜開眼睛,被子枕頭全部都已濕透。我疲倦不堪地松了一口氣,卻聽見了奧汀聲音,而後神經緊繃起來。

  「睡著就不送了?她起來肚子餓怎麼辦?」奧汀壓低了聲音說著,卻隱藏不住語氣中的慍怒。

  「對不起,我們這就去準備。」

  「立刻就去!」

  腳步聲離去,變得輕而細碎,隨後有人坐在我的身後。一隻手搭在我的額頭上,他又幫我理了理被子。不過一會兒,推車和撥弄餐盤的聲音靠近,柔軟的食物香味飄到鼻尖。奧汀的聲音依然十分不悅:「怎麼現在盛湯?等她起來以後,冷了怎麼辦?」

  「對不起,對不起!」

  「小聲點——都在這等著,她一醒來立刻進來,知道麼。」

  「是的,陛下。」

  從對面的落地鏡中,我眯眼看見那幾個人整齊地在門外站成一排,然後拉上房門。身後的奧汀則用金匙舀了一些湯,抿了抿,又逐一將食物都試嘗一遍,才放下金匙。他在原位坐了一會兒,又到床尾伸手進來摸了摸我的腳心,把被褥裹緊。他熄滅了所有的燈火,之後就一直坐在床頭。閉上雙眼努力尋找睡意,但我一想到坐在我身後的人是奧汀,還有他剛才所做的事,就再也無法入眠。窗外的雪光是寂夜中綻放的白色花瓣,耀眼卻有些刺目。大片的銀白混淆著黑夜的墨水,順著透明的玻璃落進房間。神界美景如此遙遠,亦真亦幻,佔據了大半的視野。奧汀的手指在我的耳朵上刮了刮,纏繞著我的發。有冰雹落在玻璃上,聲音清脆空靈,擊碎了脆弱而僵冷的心臟血管。我知道如果此時醒來他會很尷尬,可漫長的寂靜,也讓人失去了耐性。

  我清了清喉嚨,閉眼皺著眉頭翻了個身。果然,撫摸我頭髮的手敏感地收了回去。我舒展了眉毛,雙手伸出被子。這一下,連空氣中細微的呼吸聲也幾乎消失。但奧汀還是沒有離開。透過虛著的眼縫,我能看見他形狀優美的頸項,還有頸間幾縷微翹的發梢。而他專屬的熟悉味道將我包圍著,讓我眼角發熱濕潤。這是曾經七千年歲月中,每天伴隨著我入眠的味道,他的體溫、與他擁抱的滿足感,這一生恐怕再也無法在別人身上尋得。只是想得越多,淚水就越滿盈,就快要憋不住。我心想完蛋,他馬上會發現我沒睡著,但被子被拉開一條縫,他握住我的一隻手,似乎想放進去,動作卻僵在半空中。隨後,另一隻手也被握住,軟軟地壓在枕頭上。窗上仍有輕靈的響聲,雪花不曾停息。接下來,他額前的碎發輕掃著我的額心。有一雙唇覆在我的唇上……

  他給了我一生中最沉重的吻。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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