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汀的祝福(118)_君子以澤

一一八

　　見他轉身過去，我正猶豫不決，卻再度聽見了神聖莊嚴的聲響。我猛地抬頭，朝南邊看去，看著那不曾改變的鐘樓——只有這一刻，我才像真正找回了阿斯加德最初的感覺。我想起了自己曾為神後的千年時光，想起了跪在教堂裡灑下聖水、為神族祈福的歲月，想起了騎著龍飛翔、用生命去擁抱這片土地的記憶……於是，我加快腳步朝士兵追上去：「我對這裡真的有很深厚的感情，也知道秉承遠古時代的精神，阿西爾神族以戰死為榮，即便是在弭息刀兵的時期，這五百四十道大門每一道都可以容納下八百個勇士並肩進入，每一道也都可以通向眾神之王的御座，神殿的正上方是龍巢，內設有盛典殿堂、音樂殿堂、宴會殿堂、藝術殿堂還有七百餘間大殿，另外我對這裡面每一個殿堂都有特別瞭解，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再多……」

　　「我沒興趣聽你做神殿解說，閉嘴！」

　　士兵盛怒之下，也抽了黑馬一鞭子。馬兒一受刺激，狠狠踢起後腿，這一下剛好擊中我的小腿。一陣劇痛傳來，我從樓梯上摔下來，連續翻了幾個滾，跌倒在平臺下。大概是我摔倒的模樣很滑稽，後面的其他士兵也跟著笑了起來。雖然聽見笑聲很想擺脫窘境，但渾身都被磕碰，我痛得連勉強站起來都無法做到，只能捂著自己的雙膝在地上發抖。地面潮濕，雨水很快浸入了薄薄的衣料，冰寒也隨之浸入骨肉。這時，一雙涼涼的手攙住了我的胳膊。還沒來得及抬頭，一個柔軟卻冷漠的聲音已從我頭上飄過：「誰讓你們做這種事？」

　　士兵們頓時變了臉色，均不作答。那個女子更加嚴厲地說道：「你們看不到她並不年輕了麼？如果別人都這樣對待你們家鄉孤獨的母親、祖母，你們會有怎樣的感想？」

　　他們後面的對話我都再聽不進去，因為我認得這個聲音的主人——那個我原以為已經消失的，瓷娃娃般漂亮可人的妹妹，林德。我曾經如此討厭她，甚至還多次因她和奧汀的曖昧心生妒意……此時此刻，心情更是說不出的複雜。

　　「你說想在神殿裡工作。」碧藍色的眼直直望來，澄澈透明，她顯然已經不認得我，「你會什麼？」

　　「女僕管家的活，我都會。」

　　「跟我來，我幫你去看看。」她攙著我的手，帶著我徑直走入神殿大門，「這些士兵工作都很無聊，才會跟你說那些奇怪的話，什麼神殿一定要美女才可以，都是胡謅。」說完還微笑一下。她的笑容很美，甚至比以前更美。

　　踏入英靈殿的那一瞬，一直圍繞著我的惆悵感更加強烈。仰頭就能看見熟悉的壁畫和廊柱，發現它們已經比以前破舊許多。無法相信這裡已經過了重生的洗禮，千年的風霜。無名而悲傷的榮耀感襲來，我半閉上眼睛，抬起下巴，挺直略駝的背脊，走在蔓延消失在視線外的紅地毯上。隨後，遠遠就聽見一陣空靈的曲子傳來。儘管隔著無數道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音符都直擊心臟最柔軟處。

　　那是懸在世界之樹葉片的露水，在歲月的邊境翩然起舞；那是天空的淚水，滋潤著英靈神殿每一個神族綻放的笑顏；那是漫步雨中祈禱的靈魂，他們在父神的庇佑下，堅韌地駐守著時光長廊……林德被這段音樂感動了，她雙手交握，虔誠地說道：「這鋼琴曲真美。」原來這種樂器叫鋼琴，我雖沒聽過，卻也被這曲子深深打動。隨著鋼琴聲越來越近，她又說道：「是陛下，一定是陛下。我知道，哪怕是阿斯加德最優秀的鋼琴家，也演奏不出他這樣澎湃的感情。」

　　聽到「陛下」，我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也是同一時間，我們正巧停在藏書殿堂門前。一眼望去，發現裡面陳設居然沒變，櫃子裡還是有數十萬本書，空靈寂寥地面上還放著水晶桌椅。裡面多了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但坐在鋼琴前的人沒變。他披掛著黑色外套，長腿前伸，有節奏地踩著踏板，略瘦的大手靈巧敏捷，輕而易舉地在琴鍵上跨開、跳動。他背脊筆直如青松，頭卻微微低垂，勾勒過於優美卻憂傷的側臉線條。看到這個男人的一瞬，我的腳步邁了出去，但見他停下動作，又硬生生地收回去。

　　「陛下！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你。」林德放開我的手，快步跑向奧汀，但還沒靠近，就停了下來，「對不起，一定打擾你了吧……」

　　「有事麼。」他的襯衫雪白，黑髮零碎地落在額前，依然俊俏而漠然。哪怕相隔甚遠，他側著頭，那雙深深凹陷在眉骨下的美麗眼睛，也讓人看得挪不開眼。這個人曾經是我的丈夫，是九大世界任何一個女人都不敢覬覦的男人。

　　林德俏皮地笑了笑：「我沒事，就是在門口看到一個可憐的老夫人，打算幫她找一份工作。」

　　「嗯。」他隨便瞥了我一眼，很快把頭轉向鋼琴，「那晚上再說。今天我想一個人靜靜。」

　　他的視線在我身上停留的時間甚至不足一秒，僅僅是這樣。可是，我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卻再一次退回去，在極度矛盾的心情中回味他低沉的聲音。林德非常聽話，立刻把我帶走，朝裡面走去：「還忘了自我介紹。我叫林德，是格拉茲海姆的金宮主管。」

　　我這才從奧汀的琴聲中回過神來。金宮主管，這個職務可高可低。金宮是奧汀的寢宮，但和英靈神殿長官相比，金宮主管幾乎沒有實權，主要和下面的縫紉官、侍女長、主膳長等等打交道，不必到事無巨細的程度，也足夠麻煩。以前的金宮主管是我，但除了可以借工作的機會騷擾一下奧汀，我對這個職務一點興趣都沒有。林德帶頭在前面走，女官的黑色絲絹裙擺拖在地面，淺棕色頭髮幾乎覆住了整個背部。她的背影漂亮得連我看了都有些心動。我張了張口，說道：「剛才真謝謝你了。」如果聲音也和臉一樣，我的聲音一定已經皺紋橫生。

　　「不客氣。現在金宮裡的工作幾乎沒有空位，只能暫時安排你去縫紉部，你看如何？」

　　裁縫部離奧汀的寢宮很近。如果真的去了，那不是每天都會看到他……我搖搖頭，努力說服自己不要答應，但說出口的卻還是：「如果可以，我想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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