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奧汀的祝福 | 上頁 下頁
一一九


  到了縫紉廳,在縫紉官登記名字時,林德說:「對了,我還沒有問你的名字。」

  總不能告訴她我叫弗麗嘉。我立刻想了一個新名字:「依娜。」

  「依娜?」林德和縫紉官異口同聲說。林德朝我笑了笑:「那不是跟華納部落那個神金匠名字一模一樣麼。」

  依娜是重生之後看到的第一個女子名,我居然忘記了是在報紙上看到的。我清了清嗓子:「沒錯。」

  縫紉官說:「那個華納神金匠和神後長得特別像。聽說這才是洛基和她訂婚的原因。」

  林德摸了摸光滑的下巴:「這就不清楚了。我知道她的鍛造水平很厲害,陛下幾次派人挖角都沒能把她挖過來。」

  「陛下也挖她?難道也是因為她像神後?」

  「陛下不是那樣膚淺的人。」

  「說得也是。」縫紉官瞄了一眼林德,「還是說,陛下已經選了身邊最適合的人,只是不方便說出來而已?」

  「胡說什麼!」林德迅速抬頭,「這樣的謠言不可以亂傳,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縫紉官嚇了一跳,趕緊口吃著道歉。看了看神情嚴肅的林德,我越發確定人是會改變的。這些年她成熟了不少。若是換做以前,她大概會恨不得所有人都以為她和奧汀有點什麼。現在能看出來她還是很喜歡他,但處理事情的方式成熟了不少。她離開以後,縫紉官反復強調多次我很幸運,因為在金宮裡工作是所有阿西爾神族的夢想,女人尤甚。

  神後的位置空了很多年,奧汀身邊的女人都對其虎視眈眈。滔滔不絕說了半天,她又很抱歉地發現我是個老太婆,住了嘴,開始介紹工作。縫紉原本就是我最擅長的,以前在霧海之宮沒事做就用金線織布,不出半天,我就進入了狀態。在這裡工作的都是年輕姑娘,她們對我很禮貌,但遇到共同話題和分享食品時,我就徹底變成了真空。下午工作結束後,姑娘們動作飛快地收拾好東西,對著鏡子撲粉弄頭,又動作飛快地往外沖去。按照裁縫官的話來說,應該都是去「邂逅」了。

  因為沒有陽光,到了晚上,變化幾乎只是有星點悄然升空。窗外是同一片深黑色的天空,夜晚的神界和以前區別不是很大。雨也停了。玻璃上依然有未幹的雨珠。我還是試用工,不可以住在神殿內,得先住進旅店,然後找房子。手中攥著第一天拿到的工錢,那些不明意義和價值紙票的觸感也非常不真實。裁縫廳安靜得接近死寂。看著靠窗的巨大落地鏡還有裡面的老女人,我輕歎一聲,正準備站起來,卻在鏡中看到門前有幾個男人路過——即便不去看他們華貴而簡潔的衣裳,也能從走路的姿態看出是怎樣的人。他們都看著前方,唯獨中間那一個看向了廳內。我和他通過落地鏡互望了一眼,又是短暫的刹那,他挪開了視線。

  我腦中一片空白,迅速站起來,望著鏡中他的身影,喚道:「奧汀。」聲音很小,肯定沒有人聽得到。他卻放慢了腳步,又朝鏡子看來。這一回的時間持續得久了些,但也只是短短的幾秒。我們相隔很遠,又因為身體變老,視力也變模糊,我並不能看清楚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看我。幾乎就想轉身沖出去,想要擁抱他,卻很快看到鏡中的自己。且不說自己有多麼不堪,多麼蒼老,即便我還年輕貌美猶如當年,卻也依舊是那個犯下大錯、罪不可赦的自己。我背叛了我們的婚姻,背叛了神族的信仰,如今變成這樣,其實也應該是諸神在上,加在我身上的懲罰。

  我又重新坐下來,垂頭開始收拾東西,背對著他,卻還是吃力又頑固地挺直後背。直到腳步聲遠了,我再次看向落地鏡,廳外已經空空如也,鏡中年邁的女人有一雙乾枯的眼,卻是濕潤的。

  空氣因氣溫降低而變得冷寂,在偌大的廳堂中坐著,連呼吸都會感到冰寒。僵直坐了很久才站起來,腰間卻有一個小小的信封掉下來,落在地面。上面有一行清秀的字:給弗麗嘉。來這裡之前,竟一直不曾留意身上有這麼一封信。我打開閱讀信中的內容:

  弗麗嘉,

  你或許永遠都不會有機會再次看到我。因為,我是另一個你。

  我們的人生有雲泥之別,生活的時代不同,信仰與追求不同,但是帶著三千年前的記憶,我卻能夠深深體會到你的痛苦。但即便有你的記憶,我仍不是你。

  因為作為愛神,奧汀的妻子,你永遠不會愛上洛基。

  而我愛他。

  或許你看到這樣的話會感到很害怕,畢竟他曾經犯過那樣大的罪。但是,當年的洛基只是個偏執的孩子,我相信事後最後悔痛苦的人,一定是他自己。這麼多年來,他一直被奧汀的光輝掩蓋,你永遠看不到他。跟著奧汀,你是屬於他的,作為一個女人,這樣已經足夠。可是,如果跟洛基在一起,你卻會成為他的整個世界,無關性別,無關外貌,無關責任。被他深愛,無疑是世界上最美的事。

  儘管洛基心中的那個人很可能依然是三千年前的弗麗嘉,但他一直是個寂寞的人,像一艘飄零在海上的孤船。我想給他最純粹的感情。我願意放棄自己。而且,重生和前世並存的記憶,我們都負荷不起。

  再過兩個小時,我就要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寫這封信的理由和他無關,只是想請求你:不要回到阿斯加德,但也不要再和洛基在一起。這是我對西芙做出的承諾。這一世,我們已經不再是阿西爾神族,都忠於部落。如果這樣會讓你感到困擾並且無法接受,請忽略我說的話。但是,請不要傷害西芙和洛基。他們是我最重要的人。

  還有洛洛,一個你不認識的孩子,它應該和洛基在一起。

  另一個你:依娜

  看到最後的名字,我握著信件的手已有些顫抖——原來我之前真是華納海姆的依娜,曾經愛過洛基。之前大概不會想到我會變成這個樣子,「依娜」覺得我會立即成為主神,回到奧汀身邊,然後傷害西芙和洛基。難道她不知道我是阿西爾神族?看看鏡中的自己,我有哪一點像如今的華納神族?現在我該如何是好,回到華納海姆,尋找西芙,但是避免與洛基見面?

  心底對華納部落和洛基的排斥,讓我猶豫了很久。但他並沒有等待,而是主動找上門來。在旅店住下的第四天,洛基來訪阿西爾部落。他有火神九界書,可以瞬間移動到阿西爾部落。他不能直接通過魔法書進入神界內部,但最近的傳送陣就在阿斯加德下方的漢德城中。城中只有中央神聖達普橋能直通神界主神區,那裡絕對禁止華納神族接近。

  洛基把橋上的黑騎士全部擊倒,過橋闖入神殿外。他情緒激動時,會控制不住火焰,而且華納神族閃耀的外貌在這裡非常突兀,所以,我隨著其他市民來到神殿外,一眼就看到了他。黑暗中,世界之樹的葉片繽紛璀璨,是一塊塊薄薄的五彩寶石。樹根深深埋入烏達泉,螢火蟲的星點在泉水上方跳躍,一直盤繞至英靈殿的金色蔓藤上。洛基懸浮在世界之樹下方,紅發白衣,眼中有烈火跳躍,和最後一次見面時幾乎沒有區別。他只說了一句話:「把依娜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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