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玖月晞 > 親愛的蘇格拉底 | 上頁 下頁 |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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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焓打著方向盤,奇怪地笑了一下:「沈弋認為,我懷疑他是兇手;但我本人從未說過這樣的話。」 甄暖狠狠一愣,手心些微發涼。 「要麼他是兇手;要麼他協助了兇手,且一直隱瞞包庇至今。」 「你這樣說有失公允,就因為他在那天見過夏時……」甄暖猛地前傾,脖子被安全帶勒得生疼。 激烈的刹車,輪胎發出刺耳的尖叫, 「不要提她的名字。」 一聲極低的警告,更像狠狠壓抑著痛苦的祈求。 …… 暴風驟雨拍打著車身,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甄暖捂著脖子,心跳停了好幾秒。 世界都是安靜的。她緩緩扭頭。 雨刷器刮著玻璃上的水,路燈昏黃,照進車廂,灑在他白皙挺拔的鼻樑上。他的手死死掐著方向盤,頭顱仰望,盯著玻璃外的瓢潑大雨。 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似乎咬著牙,下頜繃出硬邦邦的弧線。 然而,只是一秒,他便垂下頭;片刻前的戾氣消失殆盡;有種被打敗的頹然。 他極淺地彎了彎唇角,語氣平和,嗓音卻沙啞,緩緩地說:「不要提她的名字。謝謝。」 一切克己而有度。 雨聲大得鋪天蓋地; 甄暖垂頭,蔫蔫地說:「抱歉。」 「和你無關。」他嗓音很輕,「你放心,我和他的私怨,和你的工作沒關係。」 「謝謝。」甄暖咬咬嘴唇,「可是隊長,有沒有可能是你誤會了沈弋,這件事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你有多瞭解他?」言焓突然問。 甄暖一愣。 她和沈弋應該很熟。9年前,她從車禍裡醒來,只認識他,是他的甄暖。她不記得他,只能從過去的照片日記和信件裡看到她與他的親密。 這個世界陌生得讓人惶恐,她依附著他生活,學習,出國;他背景複雜,為保護她,不讓她接觸他的另一面,把她護在安全罩裡,不許任何危險的東西接觸她。7年前,他身邊殺機四伏,她被送去國外,過著最無憂最公主般的生活。 她對他從陌生戒備慢慢變得重新接受,她以為這就是正常的軌跡。 可此刻面對言焓的問題,她陡然又生空茫之感。 而更多的是對這問題本身的反感,她有些生氣,反駁:「很瞭解,至少比你瞭解。」 「是嗎?」他語含輕嘲,「我和他打交道十幾年。他這些年做了什麼,和誰有仇,對誰有恩,勢力擴大多少,中了誰的招,給誰使了絆子,我一清二楚。」 甄暖捏著拳頭,真恨他說話那麼毒,總是一針見血。 「剛才你說讓我別揍他,因為他手廢了。你一定不知道他的手是怎麼廢的。他不會跟你說實話。」 言焓再度摸了一下口袋,沒有煙; 這讓他情緒不太穩,有些煩躁地把車窗落下一條縫。 冷風冰雨撲進來,雨滴甚至打到甄暖臉上;他的頭髮被吹得張牙舞爪,卻沒感覺。 「9年前她失蹤的那天是臘八節,正巧那天沈弋廢了一隻手。我就知道,」言焓扭頭看她,慘白的閃電襯得他的眸子漆黑晶亮,閃著一種病態的勝利感, 「沈弋的手是她廢掉的。她就是這樣,很柔弱,只會拿手術刀;可如果有誰欺負她,她會狠狠讓那個人吃苦頭。」 他唇角一彎,有些邪氣地笑了,是驕傲,亦是自負,「阿時就是這樣的女孩。」 就是這一刻,甄暖看到了言焓的笑容,乍一看很狠厲,可從唇角到眼底埋著淺淺的笑,風清月明,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又好似雲銷雨霽,彩徹區明,是能把人化掉的溫暖。 她以為,他真的很喜歡笑,唯獨只這一次發自心底。 甄暖扯扯嘴角,感慨他如此固執地堅守著一個早已死去的信念; 他有他的懷念,而她亦有她的守護。 她昂起頭,以同樣的姿態維護她的那個人: 「很不巧。我也有種感覺,沈弋和這件事沒關係。他的確有很多事我不知道,但我對他的瞭解足夠讓我相信他。」 「你一直喜歡這樣催眠欺騙自己?」 「什麼?」 「你多大了,27,28?公寓裝成暖色,家裡一堆玩偶抱枕,心理年齡低得不超過18歲,幼稚,不會和人打交道,極度缺乏安全感。 「你和沈弋最親密的時候是十年前,可惜你車禍不記得。這幾年你們保持著禮貌的距離,7年間你一直在國外,10個月前回國,2個月前重新在一起,至今沒有親密接觸,沒接吻,沒愛撫,沒上床,對嗎? 「這就是你對他的瞭解。」 他懶懶地勾起唇角,不無諷刺,「我說過,你真的很容易相信人。」 甄暖驚愕得瞪大眼睛,沒料到他竟這樣唐突無禮地剖析她的私隱;可偏偏他說得全對。愈是這樣,她愈發羞恥憤怒。 風雨砸在車上像炸雷,天氣這樣嘈雜喧鬧,他的話一字一句偏偏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而你自己呢,你知道你的過去嗎?他說你是跳芭蕾舞的,你想過你或許可能和他描述的完全相反嗎? 「車禍後你對自身定位很迷茫;你無法和任何人確定穩定的關係,包括老師同學情人;你真有你想像地那麼維護他?還是你只是想維護你不穩定的精神世界,因為沒有人和事能讓你安心……」 「你混蛋!」甄暖氣極。 突然,有人猛敲車窗。 甄暖立刻別過頭去,肩膀氣得在發抖。 保安小夥子穿著雨衣探身看:「不能在這兒停車。」 手電筒光照進來,「原來是言隊啊,來加班嗎?」 「嗯。」言焓發動汽車,「你辛苦了。」 車廂內一片死寂,甄暖臉色差到極致,到了地下停車場,車還沒停穩,她便推開車門,飛跑而去。 …… 甄暖氣洶洶地回到辦公室,憋著一肚子的氣迅速而俐落地換衣服戴手套提屍體,也不等小松回來,就自個兒拉開屍袋準備驗屍。 「驗屍必須有第二人在場,你想違規操作?」此刻她最討厭的聲音在身後淡淡響起。 言焓語氣散漫,似乎對剛才發生的一切都不以為意了,可她仍介懷得要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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