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酒小七 > 調笑令 | 上頁 下頁
三


  唐閣老也不揭穿他,只說道:「去吧,你也是時候歷練歷練了。」

  大概是由於心虛導致的錯覺,唐天遠總覺得他爹的眼神有些高深莫測。

  池州,銅陵縣。

  緊鄰縣衙的是一個門臉。門前一株三四人合抱的大銀杏樹,枝繁葉茂,亭亭如蓋。門上掛著一副牌匾,上書「古堂書舍」。匾額也不知是哪個高人所題,仿的是黃庭堅,但除了黃氏的凝練瘦勁之外,又含了一絲蘇東坡的淳古,很有些看頭。

  這古堂書舍,本該是開門迎客的時間,現在卻是大門緊閉。門口,一個身材瘦小的書生在鍥而不捨地敲著門,一邊說著:「列位行行好,就讓我見一見妙妙生吧!」

  書店內,一個姑娘坐在桌邊,面前擺著半個西瓜。她正在用小銅勺挖西瓜吃。西瓜已經被她吃下許多,只剩下半球形的外殼,像個綠色的瓢。

  一個夥計湊上來,說道:「鈴音姐,他既然如此仰慕你,你不如就見他一見?」

  被稱作鈴音的姑娘本姓譚,今年一十九歲。譚鈴音頭也不抬,認真地把西瓜裡的汁水舀出來喝掉,接著答道:「不見。」

  另一個夥計笑道:「鈴音姐一直這樣寵辱不驚,你又不是不知道。」

  譚鈴音仰頭歎了口氣,悠悠說道:「我的苦衷,你們不懂。」她這世外高人一樣的表情擺得十分到位,只可惜嘴角沾的西瓜汁使這氣質大大地打了折扣。

  不懂歸不懂。夥計走到門口,對著外面猛拍門的書生說道:「妙妙生從不見賓客的,公子您就不要為難我們了。說句不中聽的,您這樣死纏爛打,她老人家怕是更加不喜。」

  拍門聲果然停了。

  可是只停了一會兒,便又響了起來。

  咚咚咚!這回改拍為敲了。

  室內眾人都有些煩躁。遇到這樣執著如狗皮膏藥的,他們還做不做生意了!

  譚鈴音也十分不耐煩。她抱著瓜皮,給兩個夥計使了眼色。三人十分默契地走到門前。

  兩個夥計突然把門打開,譚鈴音看也不看,舉著瓜皮兜頭向門口的人扣下去。

  「你這人煩不煩,都說了妙妙生從不見人!這次只是給你個教訓,若是再敢糾纏,定要你好看!」譚鈴音拔高聲音,怒斥道。

  門外之人像是突然被雷劈中一般,呆立當場,一動不動。他頭上頂著大瓜皮,看不到臉,手依然舉著,保持敲門的姿勢。

  一個夥計看著眼前人的身姿,驚疑不定,「才一會兒工夫,你就長這麼高了?」

  另一個夥計道:「怕不是同一個人吧?」

  那人終於動了。他抬起胳膊,像是脫帽子一樣,把大瓜皮摘下來。然後,他抱著瓜皮,頂著一臉紅色汁水,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三人。

  「貴店的迎客方式很特別,」他把瓜皮扔在地上,咬牙,「不愧是妙妙生出書的地方。」

  眼前這被襲擊的人正是唐天遠。他這幾天快馬加鞭南行兩千里,剛到銅陵就來找這古堂書舍,卻沒想到被人以這樣別出心裁的方式迎接。

  譚鈴音反應過來自己扣錯了人,連忙臉上堆笑來道歉。三人把唐天遠迎進書店,兩個夥計打來了水,請唐天遠先洗了臉。

  幸好唐天遠今日戴了冠,因此那西瓜汁只淋了帽子和臉,並未沾在頭髮上。

  唐天遠除了冠,洗了臉,心情未見好轉。他在京城裡混,哪一個見到他不是客客氣氣的,被人兜頭扣瓜皮,他還是生平頭一次遇到。再看看罪魁禍首,一個可以隨便往人頭上扣瓜皮的姑娘,必然不是什麼好相與的。看到她笑嘻嘻湊上前,唐天遠冷哼一聲,不理她。

  譚鈴音眯著眼睛,脖子微微向前探,看著唐天遠,賠笑。

  這動作,這表情,配上那猥瑣得渾然天成的笑意,像是下一步就會撲上來調戲他一般。唐天遠於這方面警惕性異常,他微微後退了一步,看著她:「你做什麼?」

  夥計在一旁忙解釋:「公子莫要見怪,鈴音姐的眼神不太好使,只能看近處的東西。」

  譚鈴音摸了摸鼻子,眼神亂飄。

  夥計小心地捧上來一張單子:「公子您想買什麼書?這些都是本店新上的。」

  唐天遠心想,他要打聽事情,總要買些人家的東西方好。於是看也不看,手往單子的前半頁一劃拉,「這些一樣來一本吧。」

  夥計見到這樣爽快的主顧,屁顛屁顛地去尋書了。

  另一個夥計端來一杯茶,唐天遠道了謝,說道:「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公子請講。」

  「你可知道妙妙生在哪裡?」

  「這個……」夥計有些為難。

  唐天遠很上道地掏了一塊銀子給他。

  夥計卻不接銀子,而是看向譚鈴音:「鈴音姐,這位公子想找妙妙生,你……你知道妙妙生現在在哪裡嗎?」

  又是找妙妙生的!譚鈴音有些頭疼,這些人也真是,話本子而已,看了就看了,何必非要見一見本人。譬如下館子,菜好吃,多吃幾次便是,不一定要見廚師吧?

  「公子,妙妙生不見賓客的。」

  唐天遠假惺惺說道:「我十分仰慕他,神交已久,這次路過貴地,想見他一面,了卻一樁心願。」說著,又摸出一塊金子。

  這種話譚鈴音都快聽吐了,「我又不是沒見過錢,」她在荷包裡翻了翻,翻出一串銅板,「這些錢你拿去買頂新帽子吧。」

  唐天遠默默地看著那串寒酸的銅板。他真不想搭理這姑娘。

  可是沒辦法,好像只有她知道妙妙生的行蹤。唐天遠剛要再誠懇地剖白一番,卻被姑娘打斷了:「仰慕他的人很多,你的話我一定帶到,見面就不必了。小莊,送客。」

  小莊應了一聲,賠笑道:「公子,您請吧?」

  唐天遠賴著不想走,「我的書還沒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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