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酒小七 > 調笑令 | 上頁 下頁
二


  唐天遠就這麼拎著本燙手的書進了翰林院。他實在不理解為何有這麼多人願意多花兩三倍的價錢,只是為了多買一頁題詩。那個妙妙生是個變態,寫的字能好到哪裡去。唐天遠想到這裡,故意把書翻開,想鄙視一下妙妙生的書法。

  ……竟然還不錯。

  唐天遠自己在書法上頗有些造詣,名氣也不小,這會兒看到妙妙生的字,雖寫得有些急,但風清骨峻,自成一格,很不一般。

  代筆,一定是代筆。

  他把書扔在桌上,隨手抽了一本其他的書來看。

  而榜眼兄已經迫不及待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兩眼放光地翻開了他的寶貝新書。

  唐天遠和榜眼兄同期授的翰林院編修,職位相當,所以共用一個辦公房間。兩人工位相對,平時只要一抬頭,就能看到對方。按榜眼兄的說法是,每次抬頭都能看到一個比自己英俊一萬倍的人,他必須找點精神支柱才能活下去。於是他遇到了妙妙生。

  這個妙妙生,可不一般。他出現的時間是唐天遠高中探花、名揚天下後不久。沒人知道他的生平,也沒人見過他的真容,可是一提到他的名號,卻又如雷貫耳。這妙妙生寫過幾本話本子,雖也是風月小說,但不同于一般的才子佳人,裡頭的男男女女形象十分真實豐滿;情節也別致、出人意料;另有一些清新可誦的詩詞,滿足了高雅人士們的需求。是以他的書在這兩年很是風靡,每次有新書出來,都會引發搶購熱潮。這自然是各地書商們樂見的。

  妙妙生的書之所以這樣火爆,有一部分原因是借著唐天遠這股東風。他的每一本書,主角的名字都叫「唐飛龍」。《周易》上說,「飛龍在天」,唐飛龍可不就是指唐天遠麼。當然,這樣解釋未免牽強,但只消翻開書看一看,便知分曉。那唐飛龍與唐天遠出生年月相同,同樣是內閣首輔的兒子,也同樣是弱冠之年考中探花,其他一些細節也十分相近……這還不夠明顯嗎?至少絕大多數人讀妙妙生的書時,都會不自覺地把唐飛龍想像成唐天遠。

  因此,妙妙生的書與唐天遠這個人,兩者之間產生一種很奇妙的相互推動的作用。正是托了妙妙生的福,現在想給唐天遠生孩子的人數不勝數,連起來可以繞京城三圈再打一個蝴蝶結。所以唐府門口能夠聚集那麼多人,還有些著三不著兩的跑來調戲唐天遠,也就不奇怪了。

  人怕出名豬怕壯,身為名人就要付出點代價,這個道理唐天遠懂,他真不介意自己被人寫兩筆,可是那個妙妙生都寫了些什麼東西!第一本書裡,唐飛龍表面是個謙謙君子,但骨子裡喜歡被女人調戲;第二本書,唐飛龍是個弱質公子,走三步路咳半口血的那種;第三本書更奇葩,唐飛龍直接被寫成了神經病,白天是一個人,晚上是另外一個人。現在寫到第四本,唐飛龍開始剿匪了,剿匪就剿匪,關風月什麼事兒!

  以妙妙生之惡趣味,唐天遠真不知道他這次會寫點什麼,總之他是不忍心看的。

  抬頭看看對面的榜眼兄,他倒是看得十分投入。因太過興奮,榜眼兄蹲坐在椅子上,一手持書,另一手捂著嘴巴,兩眼冒光,發出一陣陣癡笑。那動作,那表情,配上那黑得渾然天成的氣質,真像是齊天大聖見到了中意的母猴子一般。

  唐天遠更不忍看他,於是低了頭,扶著額頭發呆,目光又落在桌上那本《唐飛龍風月剿匪記》上。

  終於,他把手伸向了它。

  每次都這樣,每次都這樣!唐天遠在內心絕望地狂喊。他每次都不想看,可每次都禁不住去看!

  把書翻開,開篇竟然十分正常。這不像是妙妙生的風格。唐天遠提著一顆心往下看,看到第三章,妙妙生終於忍不住露出了真面目。唐飛龍身為朝廷命官,在剿匪過程中竟然落入匪徒之手,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匪首是個斷袖。這斷袖黑老大把唐飛龍脫光了綁在床上,正欲行那苟且之事時,被本書女主角及時趕到,營救出來。

  脫——光——了——綁——在——床——上——

  像是完成某個儀式一般,唐天遠長出了一口氣,緩緩把書合上。才第三章就出現這麼刺激的劇情,他實在沒勇氣看下去了。

  說實話,唐天遠懷疑那個妙妙生是個喜歡搞斷袖的變態,正常男人寫的風月小說不是這樣。唐天遠看妙妙生的書,總有一種被變態盯上的不適感。這書裡的黑老大八成就是那妙妙生的自托,想借書裡的情節過一把變態的癮。

  唐天遠一不小心就腦補了一個一臉鬍子滿面油光猥笑著奮筆疾書的老男人,登時遍體生寒。

  他真的快忍不下去了。

  使唐天遠忍無可忍的是一個傳言。

  「聽說了麼,妙妙生要寫龍陽小說了!」一大早,榜眼兄就丟出這個消息,炸得唐天遠一陣頭暈。

  榜眼兄同情地看著他,儘量壓下嘴角每每要溢出的微笑。唐天遠從他抽搐的面部表情中精准地捕捉到他的幸災樂禍: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

  驚訝過後,唐天遠很快恢復淡定。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平靜地問了一句:「真的?」

  「這我不清楚,有說真的有說假的。總之有人想看,希望妙妙生寫,這肯定是真的。」榜眼兄說到這裡終於憋不住了,捂著嘴巴嘿嘿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激動地捶桌子。

  唐天遠扶著額,無奈地搖了搖頭。榜眼兄的話有道理,其實不管這傳言是真是假,只要想看的人多,書好賣,以妙妙生那點節操,大概會義無反顧地寫吧。本來就是個喜歡搞斷袖的變態,寫起這種書來必然是信手拈來。

  整天被一群姑娘追著調戲,已經讓唐天遠很不適應了,要是再加上一群斷袖……那畫面實在淒慘,他不敢想。

  更何況,被一個斷袖意淫著寫進龍陽小說裡,這件事情本身就夠使人如坐針氈了。

  不行,一定要阻止妙妙生。

  當然了,首先,他得把這個人找出來。

  雖然這妙妙生行事低調,使人摸不著脈,但唐天遠很快發現了一點線索:妙妙生所有的書,都是在一個叫「古堂書舍」的地方印刷裝訂的。那麼這個古堂書舍應該知道此人行蹤。

  也就是說,想要找妙妙生,先找古堂書舍。

  這倒不難,古堂書舍在池州府銅陵縣,總歸是能找到的。

  銅陵距京城近兩千里,騎最快的馬也要三四天。唐天遠向上官請了一個月的假,跟家人說自己想要出門遊歷。他不好意思說自己的真實目的,可惜他的小廝嘴巴快,一不小心說漏了嘴。

  「你要去銅陵?」唐閣老驚訝地問。

  唐天遠有些心虛:「想去南邊看看,不一定去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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